Franklin Templeton 高级副总裁 Katrina Dudley 在 OpenAI 客户案例中给出了一句精准的判断:”The biggest unlock from using OpenAI’s tools is the ability to merge continuous intelligence with human judgment.” 这句话浓缩了一家老牌资管机构在将 AI 引入投研工作流时经历的核心认知跃迁——从最初把数据灌进数据库直连模型的失败尝试,到构建起一个被称为”connected intelligence layer”(互联智能层)的多维智能基础设施。据 MIT Sloan Management Review 报道,Franklin Templeton 管理约 1.7 万亿美元资产(报道未注明该数字的具体截止日期)。这条路径的展开过程,以及各类工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对整个资管行业具有样本意义。

失败的起点:「数据库直连模型」为什么不行

据 OpenAI 发布的 Franklin Templeton 客户案例,Franklin Templeton 最初尝试使用 AI 时,团队将数据放入数据库并将模型直接连接上去。结果是:模型无法产出投资团队所需的答案,原因在于模型并不理解这些数据之间的关联方式(”the models didn’t understand how the data fit together”)。

这一失败暴露的问题具有行业普遍性。资管公司的数据资产天然呈碎片化分布——股票基本面数据、卖方研究报告、内部分析师笔记、合规审查记录、交易执行日志、风险敞口指标,分别存放在不同系统、不同格式、不同更新频率的数据源中。将这些数据简单地汇入一个数据库,再让大语言模型去查询,实际上只是把模型当作一个昂贵的自然语言查询界面。模型可以回答”某只股票的市盈率是多少”这类检索式问题,但无法回答”这只股票的估值相对于其所在行业的风险调整后回报是否合理,考虑到最新财报中管理层对关税影响的表述”这类需要跨数据源、跨语境推理的投研问题。

笔者判断,Franklin Templeton 的这一初始失败反映了资管行业数据资产的一个特征:投资决策所需的”知识”并非存储在单一数据表中,而是散布在数据之间的关系、上下文和语义层面。一个分析师在阅读卖方报告时,会自动将报告中的盈利预测与公司最近的财报电话会议内容、行业竞争格局、宏观政策变化进行交叉验证——这种多维度的语境整合能力,是简单的”数据库+模型”架构无法复现的。

据 MIT Sloan Management Review 报道,Franklin Templeton CEO Jenny Johnson 在 2025 年 11 月的一段视频访谈中指出:”Every big financial institution spends a lot of money on reconciliation between systems and reconciling data. AI can help with that.” 她还提到 AI 可以审阅公司研究报告和卖方报告,分析例如关税将如何不同地影响美国和欧洲的制药公司。Johnson 强调:”Training the model is all going to be about your own data.” 这些表述表明,Franklin Templeton 的管理层很早就意识到,AI 在资管领域的价值在于对机构自有数据和投资语境的深度理解。

转折点:Agent 与语义层带来的范式变化

Franklin Templeton 的突破发生在引入 Agent 架构与语义层(semantic layer)之后。据 OpenAI 客户案例,当团队加入 Agent 和语义层——一个关于公司数据含义及其关联方式的结构化模型——之后,结果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语义层在这里承担的功能,是为模型提供一张”数据地图”:它定义了不同数据源之间的关系、业务术语的含义、指标的计算逻辑,以及数据在投资决策链条中的位置。有了这张地图,Agent 就不再是被动地响应查询,而是能够主动地在数据之间建立关联、发现模式、生成洞察。

Dudley 对这一转变的描述极为精确。她在 OpenAI 案例中表示:”It has really transitioned because, beforehand, AI was automating our human-led process. Now AI is actually automating the ability to surface intelligent insights, and that intelligence layer plus human judgment is just a fantastic unlock.” 这里划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第 1 阶段,AI 自动化的是人类已经在做的流程——比如自动提取财报数据、自动生成摘要;第 2 阶段,AI 自动化的是”呈现智能洞察”这一能力本身——它能够持续地、多维度地发现并呈现人类可能忽略的关联和风险信号。

Dudley 将这一成果称为”connected intelligence layer”(互联智能层)。她在案例中说:”We’ve been able to build what we think of as a connected intelligence layer. We’re bringing the data into the tools, and we’re surfacing insights that make a difference.”

对比前后两个阶段,变化的核心在于:此前的投研工作流是人类主导的串行流程。Dudley 在案例中描述了传统的股票研究工作流——分析师进行初步的股票分析,审阅财报电话会议记录,研究各业务线的竞争对手,然后将有用信息整理出来,准备向投资组合经理推介新想法或更新现有持仓的观点。每一步都依赖前一步的完成,每一步都由人类分析师手动执行。

引入 Agent 与语义层之后,这个流程的逻辑发生了变化。AI 能够持续地、并行地处理多个数据源,自动发现跨数据源的关联,并将洞察主动呈现给决策者。Dudley 用”continuous intelligence”来描述这一状态,并在案例中说:”It’s just continuous intelligence combined with that human judgment.”

笔者认为,”connected”和”continuous”这两个词的选择揭示了 Franklin Templeton 对 AI 在投研中角色的理解。”Connected”指向数据维度——打破数据孤岛,让不同视角的数据在语义层面实现互联;”continuous”指向时间维度——AI 的洞察生成不再是对人工请求的一次性响应,而是一个持续运行的智能流。

Codex 与工具链在投研工作流开发中的角色

在 Franklin Templeton 构建互联智能层的过程中,Codex 扮演了一个具体的角色。据 OpenAI 客户案例,Codex 是投资团队用于开发投研工作流的多个工具之一(”Codex is one of several tools our investment teams are using to develop workflows for investment research”)。案例还提到,Franklin Templeton 在 hackathon 中使用了 Codex,将技术专家与投资从业者聚在一起,让他们开发自己的工具。公司的 Investment AI champions 正在努力将实验转化为生产级工作流,安全审查、专家支持和数据管控是这一过程的组成部分。

这一描述揭示了 Codex 在 Franklin Templeton 投研场景中的定位:它是一个让投资从业者能够亲手构建和迭代工作流的开发工具。Dudley 在案例中的表述印证了这一点:”We have moved from augmenting our research process to reimagining the investment research workflow.” 从”增强”到”重新想象”,意味着 Franklin Templeton 的目标是重新设计整个工作流的架构。

需要指出的是,OpenAI 客户案例并未披露 Franklin Templeton 使用 Codex 的具体场景细节或量化成效。目前公开信息仅限于 hackathon 中的使用,以及 Codex 作为”多个工具之一”的定位。Franklin Templeton 在 Codex 上的实际应用深度,仍有待后续披露。

作为行业背景参考,OpenAI 自身发布的”How agents are transforming work”一文提供了一组 Agent 使用趋势数据。据该文,截至 2026 年 5 月,80.6% 的抽样个人用户至少发起过 1 次预估超过 30 分钟人工工作量的 Codex 请求,70.2% 至少发起过 1 次预估超过 1 小时的请求,25.6% 至少发起过 1 次预估超过 8 小时的请求。需要注意的是,这些数据来自 OpenAI 自身披露,统计对象为个人用户而非机构投研场景,存在选择性披露的可能,与 Franklin Templeton 的具体使用情况不能直接对应。OpenAI 将这一变化概括为:Agentic AI 将知识工作的单位从单次交互转变为委托式的长周期任务。

若这一趋势在机构投研场景中同样成立,其含义是:传统投研工作流中,分析师需要花费数小时甚至数天来完成一次完整的股票分析——阅读财报、审阅卖方报告、分析竞争格局、评估风险因素。若 Agent 能够承担这些长周期任务中的大部分执行工作,分析师的角色就会从”执行者”转向”审阅者”和”判断者”。Franklin Templeton 通过 hackathon 让投资从业者亲手用 Codex 开发工作流,正是在为这一角色转变做准备。

据 MIT Sloan Management Review 报道,Franklin Templeton 内部的 AI 组织架构也支撑了这一转变。公司设有产品团队与分销、运营、投资等业务部门协作,每个产品团队在 AI-first 模式下运作,将产品管理、工程和数据科学整合为一个单元。此外还有通用 AI 平台团队、研究团队,以及一个推动员工采用 AI 并帮助将业务收益与产品对齐的采纳与解决方案团队。公司的首席 AI 官 Deep Ratna Srivastav 负责 AI 产品管理、工程、研究和采纳工作。这种组织架构确保了各类 AI 工具的使用嵌入到业务流程中,而非孤立的技术实验。

多视角整合:研究、风险、合规、交易如何汇聚到投资组合经理面前

Franklin Templeton 构建互联智能层的核心目标之一,是将多个视角整合呈现给投资组合经理。据 OpenAI 客户案例,Franklin Templeton 希望 AI 帮助投资组合经理审视不同的研究观点以及投资理念背后的风险(”Franklin Templeton wants AI to help portfolio managers examine different research views and the risks behind an investment idea”)。

案例明确列出了 4 个需要整合的视角:研究(research)、风险(risk)、合规(compliance)和交易(trading)。Dudley 在案例中表示:”We’re able to bring that all in and then use that to surface insights to the people who are making decisions, which are our portfolio managers.”

这种多视角整合在传统投研流程中极难实现。在大多数资管机构中,研究团队、风险管理团队、合规团队和交易执行团队各自运作在独立的系统和流程中。研究团队产出投资建议,风险团队评估组合层面的风险敞口,合规团队审查交易是否符合监管要求和投资指引,交易团队负责执行。这些视角的整合通常发生在投资组合经理的头脑中——他们需要分别与各团队沟通,手动综合不同来源的信息,然后做出决策。这个过程耗时、容易遗漏,且高度依赖个人经验。

按案例描述的目标推演,理想状态下,当研究团队的分析师推介一只股票时,互联智能层能够同时调取风险、合规、交易等维度的相关信息,让投资组合经理在一个整合的视图中获得多角度判断依据。但案例并未详细描述这一整合在产品层面的具体实现形态。

案例中还揭示了 Franklin Templeton 在 AI 应用中的一个独特设计理念:他们明确拒绝了 AI 工具中常见的个性化推荐逻辑。Dudley 在案例中指出,许多 AI 工具会学习用户偏好并推送更多同类内容——如果某人偏好某一家研究机构的报告,工具就会推送更多该机构的报告。但对于投资团队而言,这种窄化可能将偏见引入投资流程。Dudley 明确表示:”We want to make sure that they’re accessing that diversity of research and diversity of opinion.”

这一设计选择反映了资管行业与其他 AI 应用场景的差异。在消费互联网中,个性化推荐是提升用户体验的核心手段;但在投资决策中,多元化的信息来源和观点是避免认知偏差的关键保障。Franklin Templeton 要求 AI 系统主动呈现多样化的研究和观点,而非迎合用户的既有偏好。

同样,Franklin Templeton 希望 AI 系统强调投资风险。Dudley 在案例中表示:”We need AI to understand that a great investment idea is one that is well reasoned, but it also has analyzed the risks and makes our portfolio managers aware of the risk.” 她进一步解释:”If you’re looking at a research note, focusing on the fact someone has identified the investment risks is not a bad thing from our perspective. It makes for a more informed invest[ment decision].”

笔者认为,这两个设计原则——多元化信息呈现和风险优先——构成了 Franklin Templeton AI 系统与通用 AI 助手之间的关键分野。通用 AI 助手的目标是让用户满意,因此倾向于确认用户的既有判断;投资 AI 系统的目标是让决策更优,因此需要主动挑战用户的既有判断、呈现反面证据和风险因素。这种”反个性化”的设计理念,可能是 AI 在资管领域真正创造价值的前提条件。

在 Franklin Templeton 的愿景中,投资团队将拥有一个受治理的、可复用的智能基础(”a governed, reusable intelligence foundation”),它将可信的数据连接器、投资组合与工作流上下文、以及能够为分析师和投资组合经理呈现可执行洞察的 Agent 能力整合在一起。

治理与人工判断:智能层的边界

Franklin Templeton 的案例中反复出现的一个主题是:AI 提供持续智能,但最终决策仍需人工判断。

这一治理原则在实践中体现为多个层面。首先,在工作流开发层面,Franklin Templeton 的 Investment AI champions 在将实验转化为生产级工作流时,安全审查(security review)、专家支持(expert support)和数据管控(data controls)是明确的组成部分。

其次,在信息呈现层面,AI 系统被设计为呈现多元化观点和风险因素,而非给出单一的投资建议。投资组合经理仍然是最终的决策者,AI 的角色是确保他们在做出决策时拥有更完整、更多维度的信息基础。

据 MIT Sloan Management Review 报道,Franklin Templeton CEO Jenny Johnson 对 AI 在公司中的定位有着清晰的愿景。她表示,未来的方向是让公司的全部人才力量都将 AI 作为工具来使用(”having the company’s entire talent force using AI as a tool”)。这一表述将 AI 明确定位为”工具”——它增强人的能力,但不取代人的判断。

同一篇报道还提到,Johnson 本人会亲自实验生成式 AI,构建 AI Agent,并使用 vibe coding 来创建计算机程序。一位 CEO 亲自动手使用 AI 工具,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AI 的采用是自上而下推动的战略优先事项。

Franklin Templeton 的案例还隐含了一个治理挑战:当 AI 系统能够持续地、多维度地呈现智能洞察时,如何确保投资组合经理不会产生”自动化偏见”(automation bias)——即过度依赖 AI 的输出而放松自身的独立判断?Dudley 在案例中强调的”diversity of research and diversity of opinion”原则,以及对风险因素的优先呈现,可以被视为对这一挑战的部分回应:通过确保 AI 呈现的是多元化的、包含风险警示的信息,系统设计本身就在鼓励决策者进行独立思考。

笔者判断,Franklin Templeton 的实践揭示了 AI 在资管行业落地的一个核心张力:AI 的价值在于提供持续的、多维度的智能洞察,但这种持续智能的价值只有在与高质量的人工判断结合时才能实现。如果人工判断被弱化——无论是因为过度依赖 AI 还是因为组织文化的变化——AI 系统呈现的洞察就失去了其”被有效利用”的前提。因此,治理框架的核心任务不仅是确保 AI 输出的质量,还要确保人工判断的质量不因 AI 的引入而下降。

据 MIT Sloan Management Review 报道,Franklin Templeton 的 AI 组织架构中包含一个专门的”采纳与解决方案团队”(adoption and solutions team),其职责是推动员工实施 AI 并帮助将业务收益与产品对齐。这一团队的存在表明,Franklin Templeton 将 AI 的采纳视为一个需要专门管理的组织变革过程。

一个待解答的问题:成效如何衡量

无论是 OpenAI 的客户案例还是 MIT Sloan Management Review 的报道,目前均未披露 Franklin Templeton 互联智能层的量化业务成效——没有效率提升百分比、没有分析师时间节省量、没有覆盖范围扩展数据。所有关于效果的描述都停留在定性层面,如 Dudley 所说的”surfacing insights that make a difference”。

这一信息缺口并不罕见。笔者推测,资管机构在披露 AI 应用成效时通常较为谨慎,原因可能包括量化 AI 对投资绩效贡献的方法论困难、对竞争信息泄露的顾虑等。但对于外部观察者而言,缺乏量化数据意味着目前只能从架构设计和组织变革的角度评估 Franklin Templeton 的 AI 实践,而无法判断其实际的投资回报。

从 Franklin Templeton 案例看资管 AI 的演进路径

Franklin Templeton 的案例勾勒出一条资管 AI 演进路径:从数据库直连模型的失败,到引入语义层和 Agent 架构构建互联智能层,再到通过 Codex 等工具让投资从业者亲手开发工作流,最终指向研究、风险、合规、交易多视角的整合呈现。

据 MIT Sloan Management Review 报道,Franklin Templeton 认为金融行业正处于 AI 驱动变革的起点(”the financial industry is at the beginning of an AI-driven [transformation]”)。如果这一判断成立,那么 Franklin Templeton 当前构建的互联智能层,可能只是一个更大变革的早期形态。这一变革的最终效果,将取决于 Franklin Templeton 能否在持续扩展 AI 能力的同时,维持甚至提升人工判断的质量。

主题分类:企业AI落地

参考资料

  1. Franklin Templeton uses OpenAI to support investment research — OpenAI, 2026-11-05
  2. How agents are transforming work — OpenAI, 2026-06-25
  3. Transforming Investing With AI at Franklin Templeton — Thomas H. Davenport and Randy Bean, MIT Sloan Management Review, 2026-0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