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公司之间的竞争,通常发生在算法、数据和算力的战场上。

但2026年,有一场战争悄悄转移到了美国各州的立法机构大厅里——这是一场速度更慢、影响更深远、但同样决定行业未来走向的关键博弈。

这场战争的双方,是硅谷两家最重要的AI公司:Anthropic和OpenAI。他们站在了截然相反的两侧——不是因为意识形态的偶然分歧,而是因为两种根本不同的商业逻辑正在驱使它们采取截然对立的政治策略。

这场博弈,将决定未来十年美国AI行业在什么样的规则框架下运行,以及哪类公司在这个框架里更有优势。 为什么是现在?

2026年上半年,美国AI监管领域发生了几件关键的事件,让这场博弈的节奏明显加速。

Claude Mythos的出口管制风波(2026年6月,Trump政府对Anthropic最新旗舰模型实施临时出口管制,原因是其显示出利用主流操作系统安全漏洞的能力)让公众第一次直观感受到:AI能力的边界已经触及了真正需要系统性监管的阈值。

与此同时,OpenAI宣布了IPO计划,这使OpenAI在任何可能影响估值的监管变量上,都有了更强烈的敏感性和反应动力。

这两个背景同时存在,让2026年下半年的AI监管博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戏剧张力。

两种策略,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Business Insider的最新报道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在美国各州的AI立法竞赛中,Anthropic正在积极鼓励各州互相”超越”,制定越来越严格的AI安全法律。

Anthropic负责美国州和地方政府关系的主管Cesar Fernandez在接受Politico采访时说得很直白:

“行业里有些公司把州级政策视为给联邦立法设定上限的工具。Anthropic并不只是想在每个州推同一部法律。我们希望的是立法能真正对最强大的AI系统的安全性设立更高标准。”

与此同时,OpenAI的首席游说官Chris Lehane创造了一个词——”逆联邦主义”(reverse federalism)。他的策略是:不等联邦政府行动,而是在各州推动镜像法案,让各州围绕同一套规则对齐,从而事实上创造出一个全国统一的基础标准。

听起来像是在说同一件事?不。两者的差别在于方向。

Anthropic的目标是:每部新州法都比上一部更严格,层层升级,拉高整个行业的安全义务门槛。OpenAI的目标是:各州法律趋同、标准统一,降低合规复杂性,让企业可以用”一份合规方案”应对全国市场。

一个要门槛越来越高,一个要规则越来越统一。两者都叫”州级监管策略”,内核却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最终呈现在法律文本上的差异,将是Anthropic推动的各州版本越来越严格,而OpenAI推动的版本在各州尽量保持一致、并倾向于维持在”够用但不过分”的水平上。

这不只是政策分歧,这是商业战略的延伸

理解这场分歧,必须先理解两家公司的商业处境,以及为什么这种处境会让它们在同一件事上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Anthropic的逻辑:Anthropic创立于2020年,创始团队出走自OpenAI,原因正是对”OpenAI对安全重视不够”的不满。这个出身,让”安全优先”从一开始就是Anthropic最重要的品牌资产。在融资路演上,Anthropic强调负责任的AI开发;在企业客户销售上,Anthropic强调可信赖性和透明度;在政府合同竞标上,Anthropic的安全承诺是其核心差异化卖点——这也是为什么亚马逊(承诺投资超过40亿美元)、Google(已投入超过15亿美元)等战略投资者愿意在安全品牌叙事下以高估值押注的原因之一。Anthropic的最新估值超过600亿美元,正在推进的IPO计划中目标估值据报道在800亿到1000亿美元之间,这个估值溢价相当大程度上建立在”负责任AI开发者”的品牌形象上——这个形象,在严格监管环境下只会更有价值,在宽松监管环境下则会被稀释。

如果AI监管变得严格——如果所有AI公司都必须接受年度安全审计、提交详细安全计划报告、在某些高风险应用场景中被要求禁止部署——Anthropic的相对竞争优势会怎样?它会增强,而不是削弱。Anthropic在这些合规要求上已经有了更多积累和实践,而其竞争对手需要更大的投入才能达到相同标准。严格监管,对Anthropic而言,不是合规负担,而是一道对竞争对手有效的壁垒。

OpenAI的逻辑:OpenAI是AI行业毫无疑问的增长引擎,ChatGPT全球月活用户超过5亿,企业订阅和API收入正在快速增长,2026年预计营收将超过200亿美元。OpenAI的主要挑战不是”如何证明自己足够安全”,而是”如何足够快速地扩张,在竞争格局固化之前占领更多市场份额”——包括企业市场、教育市场、政府市场。

碎片化的州级监管,对OpenAI来说是速度杀手。如果纽约有一套规则、伊利诺伊有另一套、马萨诸塞又有另一套,OpenAI的法务和合规团队必须为每个市场单独适配,这会拖慢产品发布节奏,增加运营成本,并在实践中制造合规的不确定性,让企业客户的采购决策变得复杂。统一的规则,哪怕稍微严格一点,反而比碎片化的规则更容易接受——因为统一意味着可预期,可预期意味着可规划。

所以OpenAI游说”规则统一化”——不一定是因为它反对所有监管,而是因为统一化本身就是降低合规摩擦的最有效方式。在一个统一的规则框架里,规模最大的公司往往也最有能力塑造规则的具体细节——而OpenAI正是规模最大的那个。

加州法案是这场博弈的起点

要理解这场博弈的演化轨迹,必须回到2025年的加州AI安全法案。

这是美国第一部系统性的AI安全法律,要求AI公司提高对其系统能力的透明度,并披露安全计划。

Anthropic是唯一一家公开背书这部法案的顶级AI实验室。其他大型科技公司,包括OpenAI,没有表明公开立场——它们在幕后通过各种渠道进行了游说,但没有像Anthropic这样站到聚光灯下表态支持。这个对比,在当时引发了大量争议:一家AI公司支持监管自己行业的法律,这究竟是真心还是表演?

事后来看,两个答案都是真的,只是在不同层面上真实。

Anthropic的支持是真诚的,因为它确实亲眼见过自家最新旗舰模型的危险边界。Claude Mythos(Fable 5的底层模型)在测试期间显示出能够识别并利用”所有主流操作系统安全漏洞”的能力——这个发现震惊了Anthropic的安全团队,并最终触发了Trump政府对Mythos的临时出口管制。一个亲眼见过自己系统有多危险的公司,对安全立法的支持,会比那些”尚未直面这种危险”的公司更发自内心。

Anthropic的支持也是战略性的——它清楚,加州法案一旦成为先例,会为后续更严格立法铺路,而这种趋势对它的竞争地位客观上有利。Cesar Fernandez后来坦承:加州法案通过后,Anthropic把它当作”一个跳板”,进一步提升在各州AI安全立法上的参与深度。

此后,Anthropic的游说团队先后介入了纽约、伊利诺伊、马萨诸塞的AI立法进程,”每一部法案都比上一部更有雄心”。伊利诺伊AI安全审计法最近刚由州长JB Pritzker签署成法,要求领先AI公司接受年度独立第三方审计——这是迄今为止美国最严格的AI安全合规要求之一,已超越加州的透明度披露要求,进入实质性的第三方问责阶段。

逆联邦主义:是务实还是规避?

OpenAI的”逆联邦主义”策略,表面上看充满务实主义精神——既然联邦政府因政治僵局迟迟无法行动,那就让各州先形成共识,再用这个共识作为基础,推动联邦层面的协调与立法。这个逻辑在历史上有先例:美国食品药品安全监管、环境保护监管都曾经历过类似的”从州到联邦”的演化路径。

但批评者——尤其是AI安全社区和部分监管倡导者——对这个策略有不同解读。

如果各州的法律最终趋向统一,这个统一版本的具体标准,很可能会被最有资源参与立法博弈的公司塑造——而最有资源的公司,往往就是最大的公司,即OpenAI。这意味着所谓”逆联邦主义”在实践中可能创造的,是一套对行业头部玩家更为友好的规则——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安全保障。

David Sacks(风险投资人,Trump政府AI政策非正式顾问)更直接地批评Anthropic:他认为Anthropic推动严格立法,实质上是”试图利用监管来束缚监管者,锁定竞争对手”——利用政治工具打赢无法在技术上赢得的竞争。这个批评,来自硅谷速度优先文化的核心,代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最好的监管,是由市场竞争和技术进步自然演化出来的行业规范,而不是被立法机构提前锁定的刚性规则。

AI监管博弈的全球背景

这场发生在美国各州之间的博弈,不是孤立的。

在大西洋另一侧,欧盟AI法案(EU AI Act)已经生效,对高风险AI系统建立了严格的合规要求框架,包括强制透明度披露、风险评估和人工监督义务。对违规行为,EU AI Act规定最高可处以全球年营收百分之七的罚款——这对于任何大型AI公司都是不可忽视的实质性约束。欧盟版本更接近Anthropic倡导的方向——严格、具体、带有强制性的第三方问责机制。

在美国,联邦层面的AI监管法案一直无法在两党之间找到共识,主要分歧在于:民主党倾向于更强的监管和问责,共和党倾向于减少监管以促进创新。Trump政府的AI政策整体倾向于轻监管——这也是为什么OpenAI的”逆联邦主义”策略,在当前政治环境下比Anthropic的路径获得了更多行政和部分国会的隐性支持。

但Google 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上周在华盛顿游说的议题,把这场讨论推向了新的高度:他提议建立一个国际性的AI模型审查机构,由国家政府授权进行”严格的测试和审查”。这个提议,在方向上与Anthropic的理念最为接近——都强调外部、独立、具有权威性的安全审查机制,而不仅仅是企业自愿披露或行业自律承诺。

这场博弈真正的输赢在哪里

短期内,双方都在赢和输。

Anthropic赢了伊利诺伊,这是迄今为止美国AI安全立法上的最高标准版本。OpenAI在多个州成功推动了标准统一化进程,降低了碎片化合规的风险。

但长期博弈,几个更深层的趋势值得关注:

第一,现在定的规则将比想象的更持久。一旦主要州的AI法律体系稳定下来,联邦立法将受到约束——国会很难推翻已经在运行中的州法框架,而是更倾向于在现有州法基础上寻求协调。这意味着,2026年前后各州立法阶段发生的博弈,其影响可能延伸到未来十年的美国AI监管格局。

第二,AI能力的发展速度将是裁判。Anthropic的赌注基于一个隐含前提:AI系统的能力会继续快速增长,风险会继续加大,监管压力会持续上升。如果AI发展遭遇技术瓶颈,或者AI系统的实际风险远低于预期,那么严格监管的政治支持度会下降,Anthropic花在推动严格立法上的政治资本,可能成为沉没成本。

第三,中国因素正在改变这场博弈的外部背景。Kimi K3的发布(就在本周),再次提醒所有人:在AI技术竞争的全球格局中,美国的监管策略不能只看国内逻辑,还要考虑”如果美国实施严格监管而中国没有,会产生什么地缘政治竞争后果”。这个问题,在Anthropic和OpenAI的监管辩论中都没有得到充分的显性处理——但它将是未来联邦层面AI监管讨论无法回避的核心变量之一。

大多数人没有看到的那一层

这场博弈有一个讽刺性的深层结构,值得单独指出:

OpenAI和Anthropic都声称自己是”更安全、更负责任的AI公司”。但它们对”什么样的监管能确保AI安全”的理解,是截然相反的。这不是战术的差异,而是两种对AI安全本质的根本不同理解:OpenAI相信行业自律和技术解决方案,认为监管应该为创新留出足够空间;Anthropic相信外部约束和结构性问责,认为监管本身是安全体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两种哲学,根植于两家公司在AI发展上更深层的世界观分歧——一个押注开放与增长,一个押注谨慎与控制。

监管大厅里的博弈,不过是这场更大分歧在政治场域的一个投影。真正的问题不是”谁在游说”,而是”AI时代的安全,究竟应该由谁来负责”。

目前,这个问题没有最终答案。但各州的立法机构,正在一个法案一个法案地书写它。

监管博弈背后的人物

政治博弈背后是具体的人。理解这场博弈,不能只看策略,还要看推动这些策略的人是谁,以及他们的历史积怨。

Anthropic的CEO是Dario Amodei。他和弟弟Daniela Amodei以及其他七位创始人,于2020年从OpenAI出走,公开理由是对OpenAI在安全问题上的走向不满。他们创立Anthropic,宣称要以”AI安全研究公司”的定位推进开发,而不是以商业公司的逻辑优先考虑增长。这个定位,赋予了Anthropic在监管立场上的独特叙事优势:当我们推动严格监管时,我们不是在阻碍竞争,我们是在践行自己从第一天就宣称的价值观。

OpenAI的CEO是Sam Altman。他是硅谷最具代表性的增长驱动者之一,将ChatGPT从一个实验性的demo产品推成了全球用户数最多的AI应用,并在2026年正在推进OpenAI的IPO——这将是科技史上估值最高的IPO之一。一家正在冲击IPO的公司,对任何可能影响营收预期的监管都高度敏感;一位驱动这件事的CEO,对能够降低监管摩擦的政策倡导有天然的动力。

但这两位CEO之间,还有一层更个人的历史背景:他们曾经是合作者,现在是最直接的竞争对手。Anthropic的诞生,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对OpenAI的一次批判性背书——”我们离开,是因为你们没有认真对待安全”。这种历史,让双方在监管立场上的分歧,带上了一种超越商业理性的意味:这不只是两种策略的竞争,这也是两种世界观的持续辩论。

在游说团队的层面,Anthropic的Cesar Fernandez和OpenAI的Chris Lehane,是这场博弈在华盛顿和各州议会最直接的代理人。Lehane有深厚的政治背景——他曾是克林顿政府的白宫通讯主任,深谙美国政治运作的内在逻辑。Fernandez来自传统政策倡导背景,在AI领域的积累让他能够在技术细节和政策语言之间灵活转换。两人的交手,将在接下来几年里在美国各地的立法听证室里持续上演。

伊利诺伊法案的示范意义

伊利诺伊AI安全审计法,值得单独深入理解,因为它是迄今为止最具体体现Anthropic”升级门槛”策略的立法成果。

这部法律要求,在伊利诺伊州运营的顶级AI实验室,必须每年接受独立第三方机构的安全审计,审计结果需要向监管部门提交,并在一定程度上向公众披露。与加州法案侧重”你必须制定安全计划并披露”相比,伊利诺伊法案向前推进了关键一步——不只是”告诉我们你的计划”,而是”让独立的人来验证你的计划是否真正有效”。

这种年度强制性第三方审计机制,对头部AI公司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于已经在进行密集内部安全测试的Anthropic来说,第三方审计将其已有实践制度化,增加的边际成本相对可控。Anthropic的”宪法AI”(Constitutional AI)方法论和内部红队测试,已经积累了行业内较为成熟的安全评估体系,适应外部独立审计的转换成本低。对于安全审计流程不如Anthropic成熟的其他公司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合规投入,需要新建或引入相应的评估体系、专业团队和对外报告机制——这也正是Anthropic所期望发生的结果:让合规成本成为后来者的壁垒。

当然,Anthropic并不是伊利诺伊法案的独家功臣——OpenAI最终也在某些具体条款上表达了支持,尤其是那些不涉及门槛高低、只涉及程序标准统一的部分。这也说明,两者的分歧不是完全无法弥合的——在特定的具体监管问题上,商业逻辑可以让竞争对手暂时站到同一侧。

但分歧的核心,依然清晰存在:Anthropic要让AI行业越来越难进,OpenAI要让AI行业越来越容易做。这场博弈,将在接下来每一个有AI立法议案的州议会里持续上演。


参考来源

  1. Business Insider: Inside Anthropic’s state-by-state plan to ratchet up AI rules, Jul 15, 2026
  2. Business Insider: Why the White House ordered export controls on Anthropic’s Mythos/Fable, Jun 2026
  3. Business Insider: Anthropic’s Claude Mythos model, Apr 2026
  4. Bloomberg/MSN: DeepMind CEO Hassabis lobbying Washington on AI standards body, Jul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