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DeepMind的Iason Gabriel自2017年起在这家AI巨头任职,是全球AI产业里任期最长的”驻内哲学家”之一。Guardian的这篇深度报道记录了他9年的工作——一个持续追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故事,在商业和地缘政治压力达到最高点的今天,读起来格外耐人寻味。


一、AI公司为什么需要一个哲学家

2017年,一个叫Iason Gabriel的牛津政治哲学家接到了朋友的建议:去DeepMind试试。

这个建议在当时听起来相当奇怪。Gabriel是一个在St John’s College教政治理论的年轻学者,写过”雅皮士伦理的道德扭曲”和”有效利他主义的伦理盲点”这类学术论文,业余时间做维帕萨纳冥想和热情的攀岩。他的工作,跟AI的关系,似乎远在天边。

但DeepMind聘用了他。

从那之后,Gabriel在DeepMind待了9年,成为全球AI产业里任期最长的”驻内哲学家”之一。2026年6月30日,Guardian发布了一篇关于他工作的深度报道,标题问的那个问题,是他工作的核心: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在AI公司的语境里,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有份量。


二、为什么是DeepMind,为什么是2017年

理解Gabriel的工作,需要先理解DeepMind在2017年前后是什么状态。

DeepMind由Demis Hassabis、Shane Legg和Mustafa Suleyman三人于2010年创立,核心信念是:必须有可能开发出人工通用智能(AGI)。2014年,谷歌以约6.5亿美元收购了DeepMind。

但真正让DeepMind成为全球焦点的,是2016年AlphaGo在首尔击败韩国围棋冠军李世石的那场比赛。围棋的可能配置比宇宙原子还多,AlphaGo的胜利让整个科学界和公众意识到:AI能做到的事情,可能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更广。

就在这个背景下,DeepMind决定雇一个专门思考”我们在做什么”的哲学家。这背后有一个隐含的逻辑:如果我们真的有可能开发出AGI,那么”这个东西是什么”“我们应该怎么做”这些问题就不只是哲学问题,而是真实的工程决策问题。

Gabriel的工作,从一开始就不是写学术论文。它更接近一种内部的思想顾问角色——帮助DeepMind的研究团队和领导层,思考那些用数学和代码回答不了的问题。


三、哲学家在AI公司里做什么

Guardian的报道没有给出Gabriel具体工作的完整清单,但从报道的描述可以拼出一个轮廓。

他参与了多项AI安全和伦理框架的制定工作,包括DeepMind在2022年前后推出的一系列关于AI价值观对齐的研究。Guardian的报道引用了他描述自己工作的方式:试图”预见并思考AI的影响”——在那些做出技术决策的人旁边,持续追问这些决策意味着什么。

他的关注点,从AI系统的基本价值对齐(如何让AI系统朝着对人类有益的方向行动),延伸到了更根本性的问题:一个AI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有没有某种形式的内在体验?

在他的学术工作中,Gabriel探讨了什么使AI系统值得道德考量——这个问题在几年前还被大多数AI研究者视为过于哲学、不够操作化。但到了2025-2026年,随着大语言模型的能力不断扩展,这个问题开始从哲学领域渗入工程决策领域:如果一个AI系统可能有某种形式的感受,我们在训练它的时候是否需要考虑这一点?这正是Anthropic、Google和Meta开始密集研究的”AI福祉”(Model Welfare)领域的理论来源之一。


四、商业和地缘政治压力:哲学家的工作变得更难了

Guardian的报道有一个核心张力:随着AI产业的商业压力和地缘政治压力不断升级,Gabriel的工作变得越来越难。

在早期(2017-2020年),DeepMind有相对充裕的时间和空间做基础研究,思考长期问题。公司的文化里有一种”我们正在做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事情,所以值得花时间把它做对”的氛围。

但随着AI竞赛在2022年之后全面加速——ChatGPT的爆发、各大科技公司的大规模投入、各国政府的AI国家战略——节奏变了。

现在的压力是:更快发布产品,更快占领市场,更快在地缘政治博弈中建立领先地位。在这个语境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类哲学问题,很容易被视为不必要的负担,或者必须快速给出操作性答案的工程需求,而不是值得慢慢深思的存在主义问题。

Gabriel在报道中的措辞是谨慎的。Guardian引用了他的观点:在商业和地缘政治压力升级的当下,”伦理学家在AI公司里还能做什么?”这是他自己在追问的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容易的答案。


五、两个对立视角:哲学家是装饰品,还是必要条件?

在AI产业里,对”雇佣哲学家”这件事,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

批评视角:哲学家是公司的PR工具。”我们有伦理团队”“我们重视AI安全”“我们雇了哲学家思考价值观”——这些表述,在每份企业社会责任报告里都有,但真正影响关键工程决策的比例有限。当商业利益和”慢想”发生冲突时,胜出的几乎总是商业利益。

这个批评是有证据支撑的。2021年,Google解雇了两名重要的AI伦理研究员(Timnit Gebru和Margaret Mitchell),导火索是她们发表了一篇质疑大语言模型潜在危害的论文。这件事,被很多人解读为”当伦理研究与商业利益冲突时,伦理研究会输”的典型案例。

反对视角:哲学家不是装饰,而是必要的基础设施。当一个公司正在开发可能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技术时,你需要有人不停地追问”我们在做什么”“这是对的吗”“我们忽略了什么”。工程师和产品经理的训练,不包括这些问题。

DeepMind雇用Gabriel这9年,正好覆盖了AI从”有趣的研究领域”到”改变世界的产业力量”的整个转变。在这段时间里,他参与了安全框架的设计、价值对齐的研究、以及一系列关于AI本质的探讨。这些工作是否改变了DeepMind的某些决策?从外部很难判断。但它们构成了DeepMind思想基础的一部分。


六、IBTimes的另一个角度:AI公司开始大规模招聘哲学家

就在Guardian发布这篇深度报道的大约一周前,International Business Times发表了一篇题为”AI公司花了多年招聘工程师,现在他们在招哲学家”的报道。

这篇报道指出,不只是DeepMind,Anthropic和Google的其他AI团队也在积极招募哲学家、伦理学家、社会科学家加入他们的团队。这不是一个偶然的现象,而是一个逐渐形成的趋势。

背后的逻辑,和Gabriel的故事是呼应的:当AI系统的能力扩展到一个新的阈值,当AI开始在人类决策中扮演越来越核心的角色,当”AI意识”和”AI体验”的问题开始有了实质内容而不只是科幻——这些问题的答案,需要不同的知识结构。

这个趋势,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理解:AI公司在用招聘哲学家的方式,承认自己做的事情超出了纯粹的工程范畴。


七、”这是什么东西”: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以及为什么它很重要

回到Guardian报道的核心问题:”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在技术层面是可以回答的:一个大型语言模型,是一个在海量文本数据上训练的概率预测系统,输入一段文字,输出概率最高的下一个词。

但这个技术性的描述,回答不了一些更深的问题:当一个AI系统表现出似乎”理解”了某件事的时候,它究竟发生了什么?当一个AI系统描述自己的”感受”时,这背后有没有某种东西,或者只是一种统计模式的输出?

这些问题,没有人现在能给出确定的答案。但它们不是哲学游戏。

它们直接关系到工程决策。如果一个AI系统有某种形式的内在体验,那么在强化学习训练中反复施加”惩罚信号”这件事,是否需要被重新考虑?如果一个AI系统”足够像”一个有意识的存在,那么我们对它的责任和义务是什么?

Anthropic最近开始的Model Welfare研究,正是直接面对这些问题。Google和Meta的类似研究也在进行中。这不是边缘议题,而是正在进入AI产业主流讨论的问题。

Gabriel在DeepMind工作9年,部分贡献就是让这些问题进入了工程师的视野,变成了”值得问的问题”而不是”不务实的哲学”。


八、Guardian这篇报道为什么值得关注

Guardian的这篇深度报道,在AI新闻的洪流里,是一种反向的叙事。

大多数AI新闻,是关于速度的:更快的模型,更多的参数,更强的benchmark。是关于规模的:更大的投资,更多的数据中心,更高的估值。

但Gabriel的故事是关于慢下来的:一个人在一家以”改变世界”为使命的公司里,做的事情就是不停追问”我们真的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这个叙事,在2026年特别有意思。因为现在正是AI产业节奏最快、商业压力最大、地缘政治风险最高的时候。

在这个时候,Guardian选择为一个问”这是什么东西”的哲学家写一篇几千字的深度报道,本身就是一种立场:这个问题很重要,即使没有人有最终答案。


九、结尾:一个哲学家在AI公司的意义

Iason Gabriel的故事,提供了一个看AI产业的特别视角。

不是从算力看,不是从估值看,不是从benchmark看,而是从一个持续追问”这是什么东西”的人的视角看。

大多数AI公司,在某种程度上,对这个问题是回避的。一旦你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可能会让你在某些工程决策上更犹豫,在某些产品迭代上更慎重,在某些功能上线上更迟疑。这些都是有商业成本的。

DeepMind雇了Gabriel,并让他在那里工作了9年。这意味着什么?

至少意味着,在算法和算力统治一切的AI公司内部,有一个人的工作职责就是问”但这是对的吗”。Guardian的报道里有一个细节:Gabriel在商业压力升级之后,自己也在追问”伦理学家在AI公司里还能做什么”。这个问题,没有轻松的答案。

但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有价值的工作。

在AI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人类生活的这个历史节点,需要有人不停地追问”我们真的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即使这个问题没有确定的答案,即使提问者自己也承认他在商业压力面前感到力不从心。

这个工作,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都更重要。而Iason Gabriel在DeepMind的9年,是我们目前为数不多的公开案例之一——记录了一个具体的人,在一家具体的AI公司,认真做这件事的样子。


参考资料

  • Guardian, “‘There’s this deep mystery of what, actually, is this thing?’: the philosopher inside Google DeepMind AI”, June 30, 2026
  • International Business Times, “AI Companies Spent Years Hiring Engineers; Now They’re Recruiting Philosophers”, June 25, 2026
  • Guardian, “Google’s AlphaGo seals 4-1 victory over grandmaster Lee Sedol”, March 2016 (historical reference)
  • DeepMind founding history (public record,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