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think so. Yes.”——当 WSJ Tech 大会主持人问 OpenAI 联合创始人兼总裁 Greg Brockman 明年是否准备好 IPO 时,他给出了这个简短而明确的回答。但真正让这次发言具有分析价值的,是 Brockman 在同一场合披露的一组业务数据:Q3 年化收入环比增长 70%,企业收入从此前约 30% 跃升至超过消费者收入成为公司最大收入来源,企业业务在 Q3 实现翻倍。

这些数字勾勒出的是 OpenAI 商业模式正在发生的一次重心转移——从一家以 ChatGPT 订阅为核心的消费者公司,转向一家以企业 AI 服务为主要收入驱动的平台型公司。而这一转变的背景,是 Brockman 同样罕见坦承的 2026 年上半年”pretty rough”的竞争困境。

“I think so. Yes.”——一句回答的分量与留白

据 TechCrunch 报道,Brockman 在 WSJ Tech 大会上被问及 OpenAI 是否明年准备好 IPO 时,回答了”I think so. Yes.”,随即补充了一段更完整的表述:”We’ve been very clear this year that we want to go public when we feel is the right time for us, and I feel extremely good about the business. I feel like we’ve made so much progress this year, and I’ve honestly never felt more confident in what we’re doing.”

这段话需要逐层拆解。”I think so. Yes.” 是肯定的,但前面加了 “I think so”,并非一个无条件的承诺。而后半段的核心限定词是 “when we feel is the right time for us”——这意味着 2027 年是一个意愿表达而非确定计划。据 WSJ 经 Mint 转载的报道,OpenAI 已于 2026 年 6 月提交了 IPO 相关文件,但目前计划推迟到明年上市。IPO 的行政准备工作已在推进,Brockman 的表态是在这一基础上对时间窗口的进一步确认。

Brockman 表态的真正分量在于他的身份。这一次,是 OpenAI 的联合创始人兼总裁在一个公开的行业大会上,面对记者和观众,用第一人称做出的表态。

更关键的是 Brockman 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表态的背景。据 WSJ 经 Mint 转载的报道,Anthropic 正准备最早在本月进行 IPO,且 Anthropic 已在上月提交的 IPO 招股书中引用了其企业客户收入的强劲增长。竞争对手即将率先登陆公开市场,这使得 Brockman 的发言同时具备了竞争回应的意味——他需要向市场传递的信息是:OpenAI 有自己的节奏,且不会被落下。

上半年的”pretty rough”:一次罕见的公开坦承

Brockman 在 WSJ Tech 大会上对 2026 年上半年的描述,在 AI 公司高管的公开发言中相当罕见。据 TechCrunch 报道,他直言 Q1 和 Q2 “pretty rough”,并承认 OpenAI 在 agentic coding 这一当时最热门的企业 AI 赛道上”wasn’t even in the conversation”。

据 WSJ 经 Mint 转载的报道,Brockman 的原话更为详细:”If you look at what’s really changed this year, Q1 was pretty rough, Q2 was pretty rough—it really looked in many ways, like coding, we weren’t really even in the conversation. We had Codex, but no one was talking about it.” OpenAI 并非没有 coding 产品——Codex 已经存在——但产品存在和市场认知之间出现了严重脱节,”no one was talking about it” 意味着在企业客户的采购决策中,OpenAI 的 coding 工具没有进入考虑范围。

据 WSJ 经 Mint 转载的报道,上半年正是 Anthropic 在企业客户中领先的时期。

笔者判断,这种坦诚在 IPO 预热阶段是一种经过计算的叙事策略。Brockman 选择公开承认上半年的困境,是为了让 Q3 的反弹故事更具说服力——一个从低谷爬起的逆转叙事,比一条平滑上升的增长曲线更能打动公开市场投资者。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要把”pretty rough”和”revenue inflection”放在同一场发言中讲述。

Q3 拐点:70% 环比增长与企业收入首次过半

Brockman 在 WSJ Tech 大会上披露的 Q3 数据是这次发言中最具实质性的信息。据 TechCrunch 报道,OpenAI 在 Q3 实现了年化收入 70% 的季度环比增长(70% quarterly growth in its annualized revenue),Brockman 将这一增长归因于企业业务的翻倍。

这里需要对”年化收入环比增长 70%”做一个技术性的解读。年化收入(annualized revenue)通常是将某一时期的收入乘以相应倍数推算全年水平——例如将季度收入乘以 4。环比增长 70% 意味着 Q3 的年化收入相比 Q2 增长了 70%。Brockman 在这次发言中没有披露收入绝对值,因此无法据此计算具体的收入金额。需要指出的是,由于 Brockman 本人将上半年描述为”pretty rough”,Q2 的基数可能偏低,70% 的环比增速中可能包含恢复性增长的成分,未必完全代表可持续的增长趋势。

更重要的变化是收入构成的翻转。据 TechCrunch 报道,Brockman 表示企业收入此前仅占 OpenAI 总收入的约 30%,而现在企业收入已经成为公司的多数收入来源(majority of revenue)。他特别强调:”And it’s not that consumer [revenue has shrunk] … It’s been growing, but it’s the enterprise segment has really taken off.” 消费者业务并未萎缩、仍在增长,但企业业务的增速远远超过了消费者业务,从而改变了收入结构的比例。

据 WSJ 经 Mint 转载的报道,Brockman 将 Q3 的拐点归因于两个具体的产品发布:新的前沿 AI 模型 GPT-5.6 Sol 和 ChatGPT Work。他表示,到 Q3 情况”entirely different”,”There had been all this painful behind-the-scenes work that resulted in this incredible revenue inflection.” Q3 的收入爆发并非偶然,而是此前多个季度产品研发和企业销售投入的累积结果。从产品维度看,新的前沿模型为 OpenAI 的企业产品提供了底层能力的升级,而 ChatGPT Work 则是直接面向企业场景的产品形态——更强的模型能力加上更贴合企业需求的产品包装,构成了 OpenAI 在 Q3 企业市场突破的技术基础。

企业市场的竞争格局:OpenAI 与 Anthropic 的正面交锋

Brockman 在 WSJ Tech 大会上的发言,勾勒出了 2026 年 AI 企业市场竞争格局的一个完整演变过程。

据 WSJ 经 Mint 转载的报道引用的 OpenRouter 9 月分析数据,在约 12 万家同时使用 Anthropic 和 OpenAI 工具的企业中,两家公司的支出份额已大致持平;而在年初,Anthropic 占据了这一总额的约 3/4。需要说明的是,OpenRouter 是一个 API 路由平台,其数据仅覆盖通过该平台路由的 API 调用,属于有偏样本,不能等同于整个企业 AI 市场的全貌。该数据系 WSJ 记者在报道中引用,本文未获得 OpenRouter 原始报告的直接链接。但这组数据仍然提供了一个有参考价值的趋势信号:OpenAI 在下半年确实在缩小与 Anthropic 的差距。

按上述披露数据推算,OpenAI 在这些企业中的支出份额在大约 6-9 个月的时间里从约 25% 提升到了约 50%——这是一个非常激进的市场份额变动。Brockman 将这一逆转归因于新模型的发布和 ChatGPT Work 产品的推出。但从企业销售的角度看,模型和产品只是必要条件。据 TechCrunch 报道,Brockman 还谈到了 OpenAI 在企业销售方面学到的经验:帮助企业识别 AI 能实现的最重要里程碑、建立信任、证明长期合作的可靠性。对于一家此前被认为是”消费者公司”的 AI 企业来说,能够说出这些话本身就代表了组织能力的进化。

JPMorgan Chase 的案例是 OpenAI 企业战略的一个缩影。据 WSJ 经 Mint 转载的报道,OpenAI 与 JPMorgan 的战略合作涵盖了 AI 服务供应和网络安全专用模型(Daybreak 项目)。但 JPMorgan 同时也是 Anthropic Project Glasswing 的合作伙伴,后者提供 Anthropic 网络安全模型的早期访问权限。这种”双供应商”模式在大型企业中非常普遍——它既是企业降低供应商风险的策略,也是 AI 供应商之间竞争的缩影。对 OpenAI 来说,能够进入 JPMorgan 这样的顶级金融机构的供应商名单,本身就是企业市场认可度的证明;但要从”供应商之一”变成”首选供应商”,还需要在具体使用场景中持续证明价值。

从 C 端到 B 端:收入结构转变的深层含义

企业收入首次超过消费者收入成为 OpenAI 的最大收入来源,这一变化的意义远超一个季度的数字波动。它标志着 OpenAI 的商业模式正在经历一次重心转移。

回顾 OpenAI 的商业化历程,ChatGPT 在 2022 年底推出后,消费者订阅(ChatGPT Plus、后来的 Pro 等层级)一直是公司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据 TechCrunch 报道,Brockman 自己也承认:”A year ago, we weren’t even really in the enterprise game, right? We were really perceived as a consumer company, and a lot of the companies we’d start talking to would say, ‘Is OpenAI really committed to the enterprise?’” 这段话揭示了 OpenAI 在企业市场面临的一个核心挑战:品牌认知的路径依赖。ChatGPT 的消费者品牌太强,反而成为了企业销售的阻力——企业客户会质疑一家”消费者公司”是否真的会认真投入企业业务。考虑到 Brockman 的发言时间为 2026 年 11 月,”a year ago”大约指向 2025 年底,这与 OpenAI 企业业务在 2026 年才开始加速增长的时间线相吻合。

而现在,企业收入占比从约 30% 跃升至超过 50%,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对企业客户最有力的回答。Brockman 在发言中也表示:”But it’s so different today.”

笔者判断,这种收入结构的转变对 OpenAI 的估值逻辑有直接影响。在公开市场上,企业收入占主导的公司通常能获得更高的收入倍数估值,原因有几个:企业合同通常是年度或多年期的,收入可预测性更强;企业客户的流失率通常低于消费者;企业客户的单客户收入(ARPU)远高于消费者订阅。如果 OpenAI 在 IPO 时能够展示企业收入持续占据多数份额且保持高增速,其估值叙事将从”消费者 AI 应用”转向”企业 AI 基础设施平台”,后者在资本市场上通常享有更高的估值溢价。

但这一转变也带来了新的竞争压力。据 WSJ 经 Mint 转载的报道,Anthropic 在 IPO 招股书中同样引用了企业客户收入的强劲增长。两家公司在企业市场正处于激烈的正面竞争中,且 agentic coding 是当前企业 AI 市场最具增长动力的细分领域。OpenAI 在上半年落后、Q3 凭借新模型和新产品实现追赶——这种快速追赶的能力本身就是 OpenAI 的一个竞争优势,它拥有足够的研发资源和品牌影响力,可以在落后的情况下迅速缩小差距。但同样需要注意的是,这种追赶的可持续性取决于产品迭代的速度和企业客户的粘性,而非单季度的增长数字。

融资困境与 IPO 的现实约束

Brockman 的乐观表态需要放在 OpenAI 当前的融资现实中来理解。据 WSJ 经 Mint 转载的报道(该报道引用了 WSJ 此前的报道),OpenAI 在最新一轮融资中遇到了困难——该公司此前目标融资 300 亿美元,但目前筹集的金额不到目标的一半。该轮融资对 OpenAI 的估值为 1.25 万亿美元,低于最初寻求的 1.4 万亿美元,公司目前将融资目标调整为 200 亿美元。

这组数据揭示了一个重要的矛盾:一方面,OpenAI 的 Q3 业务数据显示出强劲的增长势头;另一方面,私募市场的投资者对 AI 行业的热情正在降温。WSJ 的报道将原因归结为”market jitters over AI damp investor appetite”——市场对 AI 的不安情绪抑制了投资者的胃口。

笔者认为,这种矛盾恰恰解释了为什么 Brockman 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公开披露 Q3 的业务数据。私募融资遇阻意味着 OpenAI 需要在公开市场寻找新的资本渠道,而 IPO 正是这一渠道。但要让 IPO 成功,OpenAI 需要向公开市场投资者讲述一个令人信服的增长故事。”上半年困难重重、Q3 实现 70% 环比增长、企业收入首次过半”——这正是一个经典的”触底反弹”叙事,非常适合 IPO 路演。

融资目标从 300 亿美元下调至 200 亿美元、估值从 1.4 万亿美元降至 1.25 万亿美元(据 WSJ 报道),这些调整说明即使是 OpenAI 这样的行业领头公司,也无法完全免疫市场情绪的波动。如果 OpenAI 在 2027 年进行 IPO,其定价将直接受到当时 AI 行业整体估值环境的影响。而 Anthropic 如果先于 OpenAI 上市,其 IPO 的表现将为 OpenAI 的估值提供一个直接的市场参照。

从”pretty rough”到”never felt more confident”:一条精心构建的叙事弧线

回顾 Brockman 在 WSJ Tech 大会上的整场发言,一条清晰的叙事弧线浮现出来:从上半年的困境和”wasn’t even in the conversation”,到 Q3 的”entirely different”和”incredible revenue inflection”,再到面向未来的”never felt more confident”和 IPO 意愿。

这条弧线的每一个节点都有具体的数据或事实支撑:上半年的困境有 OpenRouter 的第三方数据作为参考(尽管该数据存在样本偏差,且系 WSJ 记者引用,非原始报告直接链接);Q3 的拐点有 70% 的年化收入环比增长和企业收入首次过半的数据;未来的信心有新模型、ChatGPT Work 等具体产品和 JPMorgan 等具体客户案例。

但需要指出的是,这条叙事弧线的构建本身就是 IPO 准备工作的一部分。在 IPO 路演中,管理层需要向投资者讲述一个关于公司”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故事。笔者判断,Brockman 在 WSJ Tech 大会上的发言,可以被视为这个故事的第一次公开彩排。对上半年困境的坦承是为了让 Q3 的反弹高潮更具说服力;对竞争失利的自嘲是为了突出反转的力度。

然而,叙事的完美不等于现实的确定。OpenAI 面临的不确定性仍然显著:

第 1,Q3 的 70% 环比增长能否持续?上半年基数偏低可能是推高这一数字的因素,后续季度的增速可能回归均值。

第 2,企业收入过半的结构能否稳定?企业合同通常有更长的销售周期和更高的服务成本,如果 OpenAI 的企业业务毛利率显著低于消费者业务,收入结构的转变未必能转化为利润结构的改善。Brockman 此次没有谈及利润率。

第 3,私募融资的困难是否会影响 IPO 的节奏?据 WSJ 报道,OpenAI 最新一轮融资筹集的金额不到最初 300 亿美元目标的一半,估值也从 1.4 万亿美元降至 1.25 万亿美元。若私募市场的谨慎情绪延续到公开市场,OpenAI 的 IPO 定价可能面临压力。

第 4,Anthropic 的 IPO 表现将如何影响 OpenAI?若 Anthropic 的 IPO 获得市场热捧,可能为 OpenAI 创造有利的估值环境;但若 Anthropic 上市后股价表现不佳,则可能拖累整个 AI 行业的公开市场估值。

Brockman 的”I think so. Yes.”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表态——它足够明确以提振市场信心,又保留了”when we feel is the right time”的灵活性。2027 年 OpenAI 是否真的会 IPO,取决于接下来几个季度的业务数据能否延续 Q3 的势头,取决于 Anthropic IPO 后 AI 公司在公开市场的估值基准,也取决于更广泛的宏观市场环境。但有一点可以确认:OpenAI 的商业叙事已经从”ChatGPT 是一款很酷的消费者产品”转变为”OpenAI 是一个正在快速增长的企业 AI 平台”。这一叙事转变本身,可能比任何具体的 IPO 日期都更重要。

主题分类:AI商业模式

参考资料

  1. OpenAI had ‘rough’ first half of year before coding takeoff, Brockman says —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via Mint, 2026-11-05
  2. OpenAI, ready to IPO in 2027, now counts majority of sales from enterprises, Brockman says — Reuters via StreetInsider, 2026-11-04
  3. OpenAI president Greg Brockman says company could be IPO ready in 2027 — TechCrunch, 2026-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