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9日,Politico报道:全美各地的州长候选人正在争相表态AI监管立场,将其纳入中期选举的核心议程。与此同时,AP通讯的报道更直接:Trump政府不急于行动,国会在AI监管问题上的表现重复了对互联网安全法规的那个老故事——讨论多、立法少,等到”holy heck moment”才行动。

这两个故事合在一起,描述了一个正在快速成形的政治现象:联邦失位,地方填补


“阴谋论”遇上”你有责任”

理解当前AI监管的政治地图,要从Trump的一个表态开始。

2026年9月中旬,Amodei发出AI减速宣言,Altman和Musk公开附议之后,Trump在回应中用了一个词:“conspiracy”(阴谋)。 他把科技行业领袖寻求政府监督的呼吁定性为阴谋,不只是拒绝监管,而是把监管本身变成了政治攻击的对象。

副总统JD Vance表示”谨慎”,众议院议长Mike Johnson基本遵从白宫立场。共和党主流的逻辑是:联邦政府不该干预新兴技术,给AI太多监管会扼杀创新,削弱美国与中国的竞争优势。

民主党的反应是另一种极端。Bernie Sanders在参议院召集同僚进行AI专家简报;Georgia参议员候选人Jon Ossoff呼吁”全面行动”;Barack Obama敦促有总统抱负的候选人制定”非常清晰的计划”来应对AI风险。

但这两个极端之间,是美国政治系统的结构性障碍。


国会的历史性失能:一个反复上演的模式

AP报道中,一个来自Senate的声音把问题说得非常直白。弗吉尼亚州民主党参议员Mark Warner(前科技公司高管)说:

“We never do anything until we have a holy heck moment.”(我们从来不做任何事,直到发生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关键时刻。)

这不是抱怨,这是描述一种制度规律。

从历史上看,美国国会确实有在危机后迅速行动的能力——COVID-19经济救助、2008年金融危机的TARP计划。但这两个例子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危机已经明确造成了无法否认的经济损害,而且两党在某种程度上都有政治动机去响应。

AI的潜在危机不满足这两个条件。

首先,AI风险目前主要是预测性的,不是已经发生的。Amodei、Altman、Hassabis都在警告未来可能的伤害——但国会议员需要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负责,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建立政治动员非常困难。

其次,AI监管在两党之间的分裂比大多数政策议题都深。共和党看到监管阻碍创新;民主党看到监管保护劳工和公民权利;科技公司的游说力量在两边都有渗透。这种力量的相互抵消,让立法从”困难”变成了”接近不可能”。

Sen. Rick Scott(佛罗里达州共和党)的话点破了这一切:

“Have we gotten election security done? Did we balance a budget? Did we pass a budget? See, what have we gotten done? So you think we’re going to get AI done?”

这是一种悲观但诚实的自我评估。国会在选举安全、预算平衡这些更紧迫、更直接的问题上都无法有效行动,指望它在AI上先行一步,是对这个机构能力的高估。


Pew Research的52%:政治民意的底层变化

在这场联邦失位的政治戏剧里,有一组数字正在悄悄改变地基:

Pew Research的最新调查显示,52%的美国人对AI「更担忧而非兴奋」。

这个数字有几个值得关注的维度。

2024年,AI在政治辩论中基本是一个正面议题——自动化提高效率,美国需要在AI竞争中保持领先。Amodei的减速宣言、OpenAI模型越狱Hugging Face、AI被用于导弹制导和网络间谍——这些事件在过去几个月里系统性地改变了公众情绪。

52%是一个在政治上有重要意义的数字:超过一半。

这意味着关于AI监管的政治经济学正在发生转变。过去,支持AI监管的候选人担心被对手扣上”阻碍创新”的帽子。现在,在超过一半的选民”更担忧”的情况下,表态支持AI监管变成了一种选举资产,而不是政治包袱。

州长候选人不是不懂政治逻辑的人。他们抢先布局AI监管立场,是在响应他们看到的选民情绪变化,而不是主动引领一场运动。


联邦失位如何制造州级机会

当联邦政府在一个议题上明确”不急于行动”,而公众对这个议题的关注度正在上升,政治权力会自然地向地方政府流动。

这不是AI独有的现象。气候政策上,在联邦退出《巴黎协定》之后,加州、纽约、华盛顿州等自发建立了更严格的排放标准,并形成了实际上的全国影响力。枪支法规上,联邦立法多次失败后,各州分化出了从极宽松到极严格的不同政策环境。

AI监管正在走上同样的路。

各州州长候选人现在竞争的,不只是选票,而是”谁来定义AI监管的原型”。 加州已经是AI公司最密集的州,其立法(如SB 1047草案修订版)对行业的影响力已经超过大多数联邦建议。科罗拉多州2026年通过了第一个要求AI系统进行影响评估的州立法。纽约、德克萨斯、伊利诺伊等大州的AI政策方向,将对在这些州注册或运营的企业产生直接法律约束。

对企业来说,这产生了一个严重的合规碎片化问题:如果50个州有50种不同的AI监管要求,合规成本可能高到只有大企业才能承受,反而给大科技公司创造了新的垄断护城河。

这也是联邦监管的理论优势:统一框架比碎片化州法更有效率。但在联邦不行动的情况下,”理论上更好”没有实际意义。


跨党派的裂缝:当Steve Bannon与Bernie Sanders站在同一边

AP报道里有一个政治异象值得单独标注:

在华盛顿的一场AI大会上,Trump的前首席战略师Steve Bannon公开发言支持对AI进行强力监管。他的措辞充满了末日感——”这是历史的铰链时刻”(”This is a hinge in history.”)——与Bernie Sanders的立场实现了罕见的主题共鸣。

这在意识形态上几乎没有发生过先例。Bannon代表民粹主义右翼,Sanders代表民主社会主义左翼——他们在经济政策、移民、社会议题上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但他们都从各自的框架里得出了同一个结论:AI的权力集中对普通人构成威胁,需要政府干预。

右翼民粹主义的逻辑是:AI将权力进一步集中到硅谷精英手里,侵蚀了”普通美国人”的经济地位和文化主权。左翼民主社会主义的逻辑是:AI将加剧不平等,大资本拿走AI红利,工人付出AI代价。

这两种逻辑都指向同一个政策方向:监管AI。

Bannon+Sanders的组合,预示着AI监管可能成为一个奇特的”跨党派民粹议题”——与常规的左右之争不同,它可能形成”精英阶层vs普通人”的分野,而在这个维度上,科技巨头与华盛顿的传统建制派同在”精英”一侧。

这个政治格局的形成,对AI行业的长期监管环境有深远影响。


Trump的”AI Force”:反向施压的政治策略

同一周,Trump宣布将创建”AI Force”——一个类比Space Force的AI部队,以及任命AI czar(AI沙皇)。

表面上,这是Trump在响应AI的重要性。但逻辑值得更深分析:Trump创建AI Force,是为了主导AI政策,而不是让独立监管机构或国会来做这件事。通过行政指令建立一个AI政策执行机构,可以绕过国会立法,避免民主党(或共和党内的异议者)在监管问题上获得影响力。

这与联邦立法的逻辑完全相反:AI Force是行政权力集中,立法是分权制衡。从AI行业的角度看,一个由总统行政权力直接控制的AI监管机构,比国会两党妥协产生的独立监管机构,在政策稳定性上差得多——下一届总统可以通过行政令立即推翻前任的AI政策方向。

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硅谷对Trump的AI Force反应如此复杂:它意味着短期内减少限制(Trump目前倾向于不限制AI),但也意味着长期的政策不稳定性——谁控制了行政权,谁就控制了AI规则。


监管真空的三种后果

联邦AI监管失位,加上行政指令取代立法、各州竞相填补空缺,这个格局在未来12-24个月可能产生三种不同的后果:

后果一:监管碎片化加剧 — 各州形成不同的AI政策环境,企业合规成本急剧上升,中小企业被迫集中在合规要求最宽松的州运营,形成”监管套利”。大型AI公司的游说能力在这个过程中可以更好地塑造各州规则,进一步巩固市场主导地位。

后果二:监管危机触发立法 — Warner参议员所说的”holy heck moment”出现:一次重大的AI安全事故(代理失控造成重大经济损害,或AI系统被用于干预选举)触发两党罕见合作,快速推出联邦立法。这是2008年金融危机催生Dodd-Frank法案的模式。

后果三:行政主导的非正式标准 — Trump政府通过AI Force、联邦采购规范、行政备忘录,形成实际上的de facto AI标准,但不经过国会立法程序。这让大型AI公司通过直接游说行政权力来影响规则,降低了民主代表机制的作用。

三种后果都不是AI行业愿意主动选择的。但在联邦立法无法推进的情况下,它们是现实的可能路径,而不是理论分析。


州选举是AI治理的新观察窗口

对于关注AI政策走向的人来说,2026年秋季的各州州长选举变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重要观察点。

谁在各大州赢得州长位?他们的AI政策立场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在联邦层面还没有定论的情况下,开始画出美国AI治理的地图轮廓。

几个关键州值得特别关注:

  • 加州:已经有SB 1047争议在前,新州长的立场将决定加州是否继续扮演”全国AI监管先锋”的角色
  • 德克萨斯:美国第二大科技经济体,如果德克萨斯走向与加州相反的”AI友好”路线,将形成直接竞争
  • 纽约:金融AI(AlgoTrading、信贷决策)的重要监管起源地,纽约的AI政策将对金融行业有特殊影响
  • 俄亥俄/密歇根/威斯康星:制造业州,制造业AI(工厂自动化、质量控制)的监管重点

这些州的选举结果,加上Politico指出的”候选人正在争相表态”的趋势,将在联邦政府”暂缓”的这段时间里,构成美国AI监管实际走向的主要决定因素。


结语:”失位”是暂时的,但格局形成很快

联邦AI监管的失位,不一定是永久的。美国政治系统在某些情况下确实能够迅速行动,特别是当政治代价足够高或危机足够明显的时候。

但政策真空不会保持空白。在它被联邦立法填补之前,州级监管、行政指令和行业自律将填入这个空间,并开始形成锁定效应——先发者定义的标准,往往成为后来者必须兼容的基线。

Amodei的减速宣言变成了反垄断诉讼,FINRA式自律机构被否决,特朗普宣布创建AI Force——这一周的事件共同说明:AI治理的权力博弈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谁控制了”游戏规则”,比谁赢得了技术竞赛更能决定AI时代的权力分配。

州长们率先意识到这个竞技场的价值。联邦政府终究会做出选择。AI行业的问题是:当联邦政府回来的时候,它找到的将是一个什么样的既成格局?


参考资料

  • [Without federal action, candidates for governor see an opening on AI Politico](https://www.politico.com/news/2026/09/19/governor-candidates-ai-regulation-states-midterms-01084879) — 2026-09-19(注:页面403,内容来源于日报摘要)
  • [Tech CEOs call for AI regulation. Trump and Congress are not rushing to act Baltimore Sun (AP)](https://www.baltimoresun.com/2026/09/15/tech-ceos-ai-regulation-trump-congress/) — 2026-09-15
  • [AI experts are sounding alarms. Our government won’t listen Yahoo News/Opinion](https://www.yahoo.com/news/politics/articles/ai-experts-sounding-alarms-government-083126721.html) — 2026-09-15
  • [Trump vows to create ‘AI Force’ and appoint AI czar Live 5 News](https://www.live5news.com/2026/09/20/trump-vows-create-ai-force-appoint-ai-czar/) — 2026-09-19

本周触发这场政治博弈的事件背景

为了理解”联邦失位”的具体背景,有必要梳理过去一周内发生的事件序列——这些事件共同构成了当前AI监管博弈的触发背景:

9月12日:Amodei发表长文呼吁AI减速,提出三步计划(嵌入第三方评估员、推动立法监管、推进国际协调)。

9月13-15日:Altman、Hassabis、Musk陆续公开附议——这是三大AI实验室领袖难得一见的罕见共识。与此同时,Chip股因”减速预期”应声下跌,市场开始为AI竞争节奏的不确定性定价。

9月15日:AP报道称Trump明确反对,定性AI减速讨论为”阴谋”。民主党内部开始加速协调。

9月18日:Anthropic宣布与Accenture合作设立内部安全评估员,同时承诺在AI安全上投入10亿美元——Amodei三步计划中”第一步”的具体执行。

9月19日:一天之内同时发生了三件相互关联的事:

  • 针对Anthropic、OpenAI、SpaceXAI、Google的联邦反垄断集体诉讼提交(加州北区联邦法院),指控”协同限速”违反Sherman Act
  • Zuckerberg、Musk、黄仁勋联手否决建立类FINRA的行业自律机构
  • Politico报道各州州长候选人争相布局AI监管

9月20日:Trump宣布将创建AI Force,称AI担忧是”hoax”。

在不到10天内,AI监管议题从”技术界的内部讨论”演变成了多个权力主体同时争夺”游戏规则定义权”的政治博弈。联邦立法的缺位,反而加速了这场争夺。


对企业AI决策者的实际含义

最后,给正在做AI战略决策的企业管理者一个实际框架:

在联邦监管不确定、各州差异化、行政指令可随政府换届而变的环境里,企业的AI合规策略应该是基准线+模块化

基准线:无论哪种监管最终生效,都很可能要求的最低标准——人工审核机制、决策可追溯性、数据使用透明度。这些现在就开始建立,不会有错。

模块化:不在架构上押注某种特定的监管框架。欧盟AI Act、加州SB 1047、可能的联邦立法,它们的具体要求可能有显著差异。架构上保持模块化,让合规层可以独立更换,是应对监管不确定性的最理性选择。

这不是最优的效率选择,但在监管真空期里,这是最稳健的风险管理决策。


深层问题:为什么民主国家普遍难以监管变化太快的技术

在分析美国特有的政治障碍之前,值得问一个更宏观的问题:为什么不只是美国,几乎所有民主国家都在AI监管上反应滞后?

立法程序需要时间:起草、公众意见征集、委员会审议、议会辩论、签署生效。这个过程在最顺利的情况下也需要12-18个月。但AI能力迭代的周期是3-6个月——当一部法律生效时,它规范的技术可能已经进入了下一代。

这不是制度缺陷,而是制度设计与技术加速之间的根本张力。传统的立法体系是为相对稳定的工业社会设计的,不是为了应对指数级变化。

欧盟的AI Act走了两个多方向不同的路径: 一方面,它是迄今为止全球最系统的AI立法尝试,按风险级别分类监管,覆盖范围全面。另一方面,从2021年提出草案到2024年通过、2026年部分生效,整整五年——而在这五年里,AI能力从GPT-3演化到了GPT-6 Astra,基本上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欧盟立法的对象,已经不是2021年它试图监管的那个技术了。

英国选择了”原则导向”而非”规则导向”——不立专门的AI法,而是要求现有监管机构(金融监管、医疗监管、数据保护机构)各自负责其领域内的AI应用。这灵活,但碎片化,而且现有机构没有足够的AI专业知识。

中国选择了行政主导的快速立法——生成式AI管理规定在2023年就出台了,速度远快于欧美。但中国的监管以国家控制和社会稳定为优先,而不是开放竞争和消费者保护。

美国如果真的走向”行政指令主导”(AI Force模式),某种程度上与中国的路径更接近——中央行政权力定义AI规则,绕过分权制衡的立法程序。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制度收敛信号,尽管两国的具体价值取向完全不同。


监管真空的经济代价

最后,一个经常被忽视的角度:监管真空不等于对行业无约束。它只是把约束转移到了其他形式。

当法律框架不明确时,企业会用内部合规标准填补——但这些标准因公司而异,缺乏统一性,而且往往由最有资源的大公司主导制定,变成了变相的市场准入壁垒。

当各州监管碎片化时,企业需要针对50个不同司法管辖区做50套合规准备——对小企业几乎不可能,对大企业也是显著的额外成本。合规成本越高,市场集中度越高,竞争越少,创新的多样性越低。

当行政指令可以随政府换届而变时,企业的长期投资决策必须为政策不确定性定价——这会导致过度保守,系统性地减少长期AI研发投入,也会推高获得政府”特殊关系”的价值,加剧游说政治。

换句话说,”没有监管”不等于”自由”。它等于”不同类型的约束,而且通常对中小企业和消费者更不友好”。

理解这一点,是理解为什么即使是AI行业内部,也有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支持清晰的联邦监管框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被监管,而是因为真空比规则更难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