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冈、国会、Anthropic和OpenAI都在争什么:AI治理的4种想象与1部未写完的法律
2026年7月1日,Forbes刊发了一篇不寻常的文章:标题是”Anthropic、OpenAI、梵蒂冈和国会如何想要治理AI”。
这个组合本身就值得驻足:一家AI安全公司、一家AI商业巨头、罗马天主教廷、美国国会——四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声音,正在2026年中期,同时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人工智能,应该由谁来管,管什么,怎么管?
他们的答案,差异之大,堪称是当前人类文明对”智能”理解分歧的一个缩影。
第一种想象:Anthropic的”安全现实主义”
Anthropic的答案来自CEO Dario Amodei的长文《AI指数政策》。这份文件的核心逻辑是:能力增长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政府的消化速度,这是当前最危险的时刻。
Amodei提出的具体主张包括:前沿模型必须接受第三方测试才能获准部署;AI公司有模型安全义务,类似药企的FDA认证流程;必须建立事故报告制度,严重失控事件须强制上报;高风险模型的部署设置能力阈值,超过阈值的模型在未获安全批准前不得上线。
这是一种典型的”安全优先”立场。Amodei认为AI当前的风险是真实的、紧迫的、可量化的:前沿模型可能被用于网络攻击和生物武器研发,AI可能在某个临界点产生自主行为,失控风险不是科幻而是工程问题。
这一立场引发了白宫的强烈反弹。据报道,特朗普政府AI顾问David Sacks直接指责Anthropic在搞”基于恐吓的复杂监管俘获策略”。言下之意:你们强调风险,是为了让监管把竞争对手排除在外,让Anthropic这种声称”安全第一”的公司保住护城河。
Sacks的批评刻薄,但并非毫无道理。当一家公司既是最大获益者,又是最积极倡导监管者,监管俘获的嫌疑确实存在。这是一个结构性困境:AI安全公司越是强调安全重要性,它们的估值就越高;越是推动监管,就越能塑造对自己有利的行业准入规则。
更深层的问题是:安全测试的标准由谁来制定?如果是由AI公司自己制定,那就是自我监管,历史上自我监管很少有效;如果是由政府来制定,政府懂技术吗?如果是由第三方机构来制定,谁来监督这些第三方机构?
Anthropic自己的答案是建立类似国际原子能机构的AI治理机构——但这需要国际合作,而当前中美关系和AI竞争的现实,让国际合作几乎不可能在近期实现。
更根本的困境在于,Anthropic作为一家商业公司,其建议监管的领域恰恰是它有竞争优势的领域(安全研究和合规)。这种利益绑定不必然意味着建议是错的,但确实让中立性打折扣,也让其他参与者很难不带有色眼镜地评估这些建议的真实动机。
第二种想象:梵蒂冈的”人类尊严中心论”
教皇Leo XIV在2026年5月发布了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宏伟的人性)。这不是一份技术文件,而是一份道德文件,是天主教两千年道德传统与21世纪AI的一次正面相遇。
与Anthropic的安全技术主义不同,梵蒂冈从完全不同的起点出发:AI的危险不在于它太强大可能失控,而在于一种文化——把人当成数据,把劳动力当成可消耗的输入,把智力当成人类价值的唯一度量标准。
通谕的重点不是立法,而是价值观重建。它关注的问题包括:AI会不会让人们把其他人视为”效率单位”而非”尊严个体”?把写作、绘画、音乐等创意工作外包给AI,是否意味着我们在抛弃人类表达的意义?技术进步的受益者是全体人类,还是会进一步加剧不平等?面对无时无刻在线的AI助手,”沉默权”和”不被持续优化的权利”如何保障?
这份通谕还特别关注了被遗忘的群体:老人、残障者、穷人——那些在技术红利分配中总是被边缘化的人。通谕提出一个直接的问题:如果AI让有钱有技术的人效率提升300%,让没有渠道的人原地踏步,这种不平等会不会把人类分裂成两个物种?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提出它本身就有价值。
这些问题在AI政策圈被系统性忽视了很长时间。多数监管讨论聚焦在模型能力评估、安全测试流程、数据隐私保护——这些都是工程问题的延伸。梵蒂冈提出的是另一类问题:即便AI非常安全,非常强大,它也可能在文化意义上伤害人类。
《纽约客》记者Jill Lepore在评论这份通谕时写道一段关键话:机器可以完美复制人类的创造物,但它无法复制人类创造时的脆弱感、挣扎感和超越感。如果我们用AI替代了人类创造,我们可能失去的不是产品,而是意义本身。
这是AI治理讨论中一个深刻的盲点:我们花了大量精力讨论AI会不会伤害我们的身体(通过武器化)、我们的隐私(通过数据泄露)、我们的工作(通过自动化),但很少认真讨论AI会不会伤害我们理解自己、表达自己、超越自己的能力。
梵蒂冈把这个问题放在了中心位置,无论你是否认同天主教的神学立场,这个问题本身值得认真对待。
第三种想象:OpenAI的”美国竞争力优先”
与Anthropic的安全主义和梵蒂冈的人文主义不同,OpenAI的立场更接近工业政策思维。
OpenAI的主张可以概括为:美国需要在AI上保持全球领导力,这需要明确的国家规则,而不是混乱的监管真空。具体来说,OpenAI支持联邦层面的统一AI框架(反对各州碎片化立法);把AI视为国家竞争力基础设施,而非纯粹的商业产品;配套社会保障机制(再培训、劳动力转型支持),以缓冲AI带来的就业冲击;以及防止中国在AI领域超越美国的战略部署。
这是一种典型的”赢者通吃”的地缘政治思维:先把规则定好,让美国AI公司在规则框架内快速发展,同时用规则在竞争上排除对手。
OpenAI与Anthropic的分歧在于优先级:Anthropic说”先安全,再快速”;OpenAI说”快速和安全不矛盾,但别让监管成为竞争的障碍”。两者都承认AI需要治理,但在先后顺序上立场几乎相反。
这种分歧,与两家公司的商业利益高度相关。Anthropic的Claude在监管合规投入上更多,如果监管门槛提高,对Anthropic相对有利;OpenAI的产品线更宽泛、更激进,严格监管可能限制其推出新功能的速度和范围。
更深层的是两家公司对AI本质风险判断的不同:Anthropic的创始人(多数来自前OpenAI安全团队)认为AI的长期风险比短期商业收益更重要;OpenAI则认为AI的潜在收益足够大,在确保基本安全的前提下,应该尽快推进应用落地。
这不只是商业立场,而是对AI未来的根本性哲学分歧。
第四种想象:国会的《大美国AI法案》讨论稿
把三方的争论转化为立法尝试的,是正在讨论的《大美国AI法案》(Great American AI Act)讨论草稿。
这份草案试图在三种立场之间找到平衡点,它涉及的内容包括机构能力建设(设立专门的AI监管机构,建立技术专家队伍)、审计与信息披露(高风险AI系统必须接受独立审计,并向公众披露部分结果)、劳动力保护项目(联邦资金支持AI相关的再培训和职业转型)、以及执法机制(违反AI安全义务的公司面临罚款和其他后果)。
这份草案的定位是”框架法”而不是”技术细则”——它不规定某类模型必须有多少个参数才需要监管,而是建立一套制度架构,让监管机构可以在技术快速演进的情况下保持灵活性。
这是立法智慧的体现,但也是立法局限的写照:框架太宽,容易变成没有牙齿的政治宣示;细则太紧,又会过时得比技术本身还快。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草案目前仍是”讨论稿”,距离正式法律还有很长的路:听证会、修订、两院投票、总统签署。以美国立法效率和当前的党争环境,乐观估计也需要2年以上。而2年之后,AI技术将又完成多少个版本的迭代?
一个具体的例子:草案中关于”高风险AI系统”的定义,需要描述哪些系统属于高风险。写这个定义需要技术专家参与,但技术专家往往有自己的行业立场。当技术定义和利益立场纠缠在一起,立法过程就会被卡在一个个细节上,每个细节背后都有一个或多个利益集团在游说。
这是所有技术立法的通病,不是美国特有,而是民主制度在面对快速演进的技术时的结构性局限。欧盟的《人工智能法案》已经走了四年,在技术定义上的争议至今仍未完全平息。
四方分歧的深层结构:各自在保护什么
表面上看,四方在争监管技术细节,但本质上,他们在保护不同的核心价值:
Anthropic保护的是”可控的未来”——他们相信AI会变得非常强大,强到可能危害人类,因此现在就需要建立控制机制。他们的焦虑来自技术本身的能力边界。
梵蒂冈保护的是”人类尊严”——他们不关心AI是否会出现AGI或灾难性风险,他们关心的是AI会不会把人类变成效率机器的附属品,让人失去表达、创造、超越自我的能力。他们的焦虑来自文化和意义层面。
OpenAI保护的是”美国优势”——他们相信AI是国家竞争的核心战场,美国赢了就能用美国的价值观塑造AI的全球规则,美国输了就会被别人的价值观所定义。他们的焦虑来自地缘政治博弈。
国会保护的是”可操作性”——议员们需要把模糊的价值观转化为可以执行的规则,并在下一次选举前给选民一个交代。他们的焦虑来自政治可行性和选举压力。
这四种焦虑,没有哪一种是完全错的。但它们之间的冲突是真实的,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难以得到完全调和。
最难回答的问题:什么是”够好的”AI治理
Forbes这篇文章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观察:各方都承认AI需要监管,但各方对”监管什么”的理解几乎没有交集。
这不是悲观,而是现实。AI治理是人类历史上最难的一类监管问题之一,原因有几个:
技术演进速度超过立法速度。 当一部法案通过时,它针对的技术可能已经不再是主要风险点。2023年美国的AI行政令主要针对的是当时最先进的GPT-4级别模型,但今天的Claude Fable 5和GPT-5.6已经在能力上超越了当时所有人的想象。监管框架总是在追赶,而不是在引领。
风险是跨国界的,但监管是国家主权范围内的。 即便美国制定了完善的AI法律,如果中国、欧盟、印度没有类似规则,全球AI风险并不会因此降低。一个在宽松监管环境下开发的模型,可以被全球用户访问。AI治理的本质是一个全球协调问题,但当前的国际政治环境使全球协调几乎不可能在近期实现。
三个目标之间存在真实的取舍。 追求绝对安全会削弱竞争力;过度追求竞争力可能忽视安全;过于强调人类尊严可能限制有益的AI辅助工具推广。这不是一个可以靠更聪明的立法来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价值选择问题,不同的社会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没有先例可以参考。 AI不像核武器(有明确的物理边界)、不像药品(有可测试的安全标准)、不像金融(有清晰的系统性风险指标)。没有任何一个已有的监管框架可以直接套用,立法者不得不从零开始发明新的概念和工具。
结语:争论本身也许就是答案
2026年7月1日,当Anthropic说”需要立即行动阻止灾难性AI风险”,当梵蒂冈说”需要重新思考AI与人类尊严的关系”,当OpenAI说”需要保证美国在AI竞争中不输给中国”,当国会说”需要建立一个可执行的框架”,他们没有在说谁是对的。
他们在做的,是把四个不同的人类关切放到同一张桌子上,让它们正面碰撞。
这个碰撞本身,可能就是AI治理最重要的第一步:让争论发生,让不同的价值观彼此可见,让公众理解AI治理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关于我们想要什么样的未来的文明问题。
从更宏观的历史视角来看,人类面对每一次重大技术变革时,都经历过类似的分歧与混乱:印刷术的兴起让教会感到威胁;工业革命让传统行会极力抵制;互联网的出现让监管者不知所措了二十年。但这些技术最终都被整合进人类文明,塑造了新的规范,建立了新的机构,形成了新的平衡。
AI也会走这条路,只是这一次的速度更快,影响的范围更广,超越了以往任何一次技术变革。
AI的治理框架,最终会由人类集体写下。而写这份框架的过程,将塑造我们对AI的理解,也将深刻塑造我们对自己、对人类共同体的理解。这场讨论,不应该只在华盛顿、硅谷和梵蒂冈发生,它应该属于每一个会被AI影响的人。
在2026年,那意味着几乎所有人。
一个被忽视的维度:这场讨论对中国和全球南方意味着什么
目前关于AI治理的四方讨论,有一个共同的盲点:它们几乎全部是西方视角的。
Anthropic关注的是美国的AI安全立法。梵蒂冈的通谕主要在欧美天主教语境下被解读。OpenAI在维护的是美国的AI领导力。国会讨论的是美国的法律框架。
但全球有70亿人口,其中大多数不在美国,不在欧洲,不在梵蒂冈的道德覆盖范围内。印度、巴西、非洲大陆、东南亚——这些地区的数十亿人,将被AI的影响同等程度地触及,但他们几乎没有参与这个治理讨论的席位。
中国更是一个特殊案例:作为全球最重要的AI开发国之一,中国有自己的AI治理框架(算法推荐管理规定、生成式AI管理办法),但这套框架在价值取向上与美国/欧盟体系存在根本分歧,两套治理体系之间目前几乎没有实质性对话。
这意味着,即便美国、欧盟、梵蒂冈在AI治理上达成了共识,这个共识也只覆盖全球大约30%的人口和算力。剩下70%的世界,正在走完全不同的路径。
AI治理的最大挑战,可能不是在单一文明内部找到共识,而是在多个完全不同的文明传统之间,建立某种最低限度的共同规范——不是强迫每个人接受同一套价值观,而是找到那条让所有人都不至于被AI伤害的底线。
这比让Anthropic、OpenAI、梵蒂冈和美国国会达成共识,要难一百倍。
一个实用的思维工具:用四个问题评估AI治理提案
无论哪种AI治理方案,都可以用以下四个问题来评估它的完整性:
第一个问题:它保护的是谁的利益? 安全研究员的利益(减少灾难性风险)?普通用户的利益(隐私、尊严、就业)?美国技术公司的利益(保持竞争优势)?还是全体人类的利益(包括没有话语权的全球南方)?每个方案都有答案,但有时候它的答案和它宣称的答案不一样。
第二个问题:它的时间尺度是什么? 短期的(今天的AI系统)?中期的(未来5年的AI发展)?还是超长期的(AGI/超级智能的可能性)?不同的时间尺度会导向完全不同的政策重点,而很多争论其实是在不同时间尺度上谈同一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它假设的可行性有多强? 国际协调机制听起来理想,但在当前地缘政治下几乎不可能;自我监管有过历史失败案例;第三方测试需要测试标准,而标准本身就是争议点。一个听起来完美的方案,如果执行路径不可行,它的价值也接近于零。
第四个问题:它如何处理不确定性? AI技术的发展充满不确定性,我们不知道AGI什么时候会出现,不知道下一代模型会有什么新能力。好的治理框架应该能够在不确定性下做出合理决策,而不是假设自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四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可以帮助我们在面对各种AI治理提案时,看清楚每个方案在保护什么、适用于什么场景,以及它的局限性在哪里。
参考资料:
- Forbes / Paulo Carvão, “How Anthropic, OpenAI, The Vatican And Congress Want To Govern AI,” July 1, 2026. https://www.forbes.com/sites/paulocarvao/2026/07/01/how-anthropic-openai-the-vatican-and-congress-want-to-govern-ai/
- Dario Amodei, “Policy on the AI Exponential,” Anthropic blog, 2026. https://darioamodei.com/post/policy-on-the-ai-exponential
- Pope Leo XIV, “Magnifica Humanitas,” Vatican encyclical, May 2026. https://www.vatican.va/content/leo-xiv/en/encyclicals/documents/20260515-magnifica-humanitas.html
- The Economist, “Anthropic’s astonishing commercial success makes it a target,” June 18, 2026
- Jill Lepore, The New Yorker (关于梵蒂冈通谕的评论,引用于Forbes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