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4日,奥克兰联邦法院,第314号法庭。

这是Musk诉OpenAI案的最后一天。结案陈词从上午开始,历时数小时,直到下午才落幕。Sam Altman和Greg Brockman都坐在被告席上,正对着由6名女性和3名男性组成的9人陪审团。

他们等待的那个人没有出现。

Elon Musk在飞往北京的途中,随总统Trump参加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会谈。同行的还有Nvidia的CEO黄仁勋和Apple的CEO Tim Cook——世界上最有钱的人,缺席了他自己发起的庭审收尾。

Musk的首席律师Steven Molo当天早些时候站起来,向陪审团致歉。「这是他深切关注的案子,」Molo向9位陪审员保证,「这是他非常在意的事情。」

法官Yvonne Gonzalez Rogers没有评论这一说法。她宣读完陪审员须知,平静地告诉9位陪审员:「你们必须仅凭庭审中的证据做出判断,你们宣誓这样做了。」

OpenAI首席律师William Savitt在随后的结案陈词中,专门点了一个对比:「Altman和Brockman在这里——因为他们在乎这件事。」

整个法庭里没有人提出异议。


一、这场审判,到底在审什么

要理解这场审判的历史意义,需要先理解它实际上在做什么:这是美国联邦法院首次正式对AI公司创始人承诺的法律约束力进行司法审查。

不是反垄断,不是隐私,不是安全规制。是承诺。

Musk的诉状建立在一个核心命题之上:2015年他与Altman、Brockman等人共同创立OpenAI时,这是一家非营利机构,使命是「为全人类的利益」安全开发AI。Musk在随后几年里向OpenAI捐款约3800万美元。他声称这些捐款附有「明确的条件」:OpenAI必须保持非营利属性,AI技术必须开源。

2023年和2025年,OpenAI完成了两次关键的结构性转型。第一次是原有的「有利润上限」商业实体获得更大的资本化能力;第二次是2025年将整个商业体从有限利润合伙人结构转变为公益公司(PBC),同时保留了创始人和早期投资人的大额股权分配。结果是:微软投入数百亿美元,Altman和Brockman持有的权益价值随公司估值从零暴涨至如今的8500亿美元。

Musk在2024年提起诉讼,指控OpenAI违反了慈善信托义务,Altman和Brockman利用他的早期捐款「不当自我获益」,微软在知情的情况下协助完成了这一过程。

但庭审过程中,案件出现了一个关键转折:2026年4月25日,在陪审团遴选开始前48小时,Musk的律师团队主动撤回了欺诈指控(fraud)和建设性欺诈(constructive fraud)。整个诉状从26项诉求精简为2项核心主张:慈善信托违约,以及不当得利。

这次撤诉后来成为OpenAI律师反复在结案陈词中提及的一个论点:如果Musk真的被欺诈了,为什么要在庭审开始前自行撤回欺诈指控?


二、OpenAI的核心防御:把事实问题变成意图问题

理解这场审判的关键,在于读懂OpenAI律师团队的核心防御策略。

他们没有试图逐条反驳Musk关于OpenAI治理演变的事实陈述——OpenAI确实从非营利机构演变成了如今的商业巨头,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他们选择的策略,是将整个案件的叙事框架从「OpenAI做了什么」转换为「Musk为什么要告」。

这是一个精确的策略选择。前者是事实问题,可以用文件、邮件、证人来佐证或推翻,而且OpenAI的演化路径本身就存在争议空间;后者是意图问题,几乎无法直接证伪,但可以通过Musk自身的行为历史来构建一个替代叙事。

OpenAI律师Sarah Eddy在结案陈词中将这一叙事推进到了它的逻辑终点:「他(Musk)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非营利结构本身。他在乎的是赢。他在乎的是,如果他不能控制这个公司,就没有人应该拥有它。」

Eddy援引的核心证据,是2017年的一份内部文件。当年,Musk向OpenAI董事会提出了两个选项:他要么成为公司CEO,要么将OpenAI与Tesla合并,由他来掌控合并后的实体。董事会拒绝了这两个提议。Musk随后宣布退出OpenAI。

按照Eddy的论述,从那个时刻起,Musk的所有后续行动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阻止他失去控制权的公司取得成功。她告诉陪审团:「他在法庭上说他的捐款有条件,但Altman和Brockman没有签过任何协议,没有见证过任何承诺,没有做出过任何他现在描述的那种保证。这不是违约,因为根本不存在那样的合同。」

她还点出了Musk撤回欺诈指控这一细节:「如果真的存在欺诈,为什么要在审判前夕主动撤回最重要的指控?他们撤回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些指控无法成立。」

在此之前,陪审团还听到了OpenAI律师Russell Eddy关于Shivon Zilis的一段陈述。Zilis是Musk若干子女的母亲,也是前OpenAI董事会成员。Eddy在结案陈词中说:「甚至连他孩子的母亲,也在这个法庭上说她没法支持他的版本。」Zilis在作证时表示,OpenAI向双轨结构的演进是组织寻找最优路径前进的正常过程,并非对早期使命的背叛。

Musk的律师Molo则坚持将问题带回到事实层面。他告诉陪审团,那份2017年的提案是Musk担忧OpenAI管理层向商业化倾斜而提出的「纠偏建议」,并非权力争夺。「当Musk最初把钱放进去的时候,他相信那是用来造福全人类的。现在这笔钱变成了股权,变成了Altman和Brockman的财富,变成了微软的护城河。这不是他捐款时的OpenAI。」

Molo还特别强调了「开源」这一维度:Musk捐款时,OpenAI的技术是开源的,这也是它名字中「Open」的来源。而如今,OpenAI最核心的模型技术是闭源的。Molo认为,无论法律上如何定性,这本身就是创始承诺的背离。


三、微软困境:一封来自ChatGPT诞生前的邮件

在整个庭审过程中,最戏剧性的证据之一不来自Musk或Altman,而来自微软CEO Satya Nadella在2022年4月——ChatGPT发布前整整7个月——写给内部高管的一封邮件。

「我不想成为IBM,让OpenAI成为微软,」Nadella在那封邮件里写道。

他援引的是一段计算机工业史:1980年代,IBM同意在自己的个人电脑硬件上预装微软的操作系统,以为是一笔对自己有利的交易。结果微软获得了软件分发层面的绝对控制权,IBM逐渐失去了技术主导地位。Nadella的担忧是:微软可能正在扮演那个时代IBM的角色——资金提供方,最终被核心技术持有方所超越。

Nadella在2026年5月11日出庭作证时解释道,他意识到OpenAI将成为下一代AI基础设施的核心,微软必须确保自己不仅仅是算力提供方(Azure),更要在技术堆栈的每一层都具有「真正的代理权」(real agency)。这意味着需要深度参与OpenAI的治理和技术路线图,而不只是提供云服务。

Musk的律师将这封邮件作为「微软明知且参与了OpenAI商业化过程」的证据。论点是:如果微软有意在技术堆栈每一层获得代理权,那它就是这场据称违反慈善信托的商业转型的共谋者。

微软方律师Russell Cohen则将同一封邮件解读为截然相反的证据:「这是一个普通商业投资人对竞争风险的正常担忧,与任何关于OpenAI的非营利义务无关。Satya Nadella在2022年写这封邮件时,ChatGPT还没有发布,OpenAI还没有变成如今这个体量,整个世界都不知道AI会以什么速度发展。这不是参与共谋,这是一个CEO在做他应该做的竞争分析。」

Cohen告诉陪审团,微软对OpenAI内部治理结构的演化过程,既没有发起,也没有主导,更没有从「违反慈善信托」这一行为本身中获益——微软的投资回报来自OpenAI的商业成功,而不是来自所谓的信托违反。「如果Musk说微软是帮凶,他需要告诉你们微软知道什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参与了什么决定。他没有提供这些证据,因为这些证据不存在。」


四、陪审团的权重:咨询性裁决意味着什么

9人陪审团将于下周一开始审议,但这里有一个技术性细节至关重要:陪审团的裁决是「咨询性」的(advisory verdict),而不是最终判决。

这不是普通民事案件的陪审团授权制度。在涉及衡平法(equity)救济的案件中,法官有权不受陪审团意见约束。法官Gonzalez Rogers将听取陪审团的意见,但她可以采纳,也可以在她认为适当时完全不采纳。最终判决权完全在这位联邦法官手中。

Gonzalez Rogers在庭审过程中以严格著称。她曾在多个时间点直接向双方律师提出技术性质疑,要求他们说明具体的法律依据,而不仅仅是叙事性陈述。她对陪审团的指示措辞也极为精确:「你们的职责是评估证据,不是评估当事人的个性。」

与此同时,第二阶段的量刑听证(remedies phase)将在陪审团开始审议的同时就启动。在这一阶段,Gonzalez Rogers将直接主持听证,审查如果OpenAI被判定有责,应当采取什么救济措施——包括财务赔偿、对OpenAI内部治理结构的强制调整,乃至是否要求撤销2025年完成的公司重组。

Musk提出的救济请求极为激进:他要求法院命令罢免Altman和Brockman,强制OpenAI回滚2025年的营利化重组,以及最高1340亿美元的赔偿——包括他认为OpenAI内部人员和微软从整个过程中获取的「不当得利」。

这些要求在任何法律体系中都属罕见,但它们将在量刑听证阶段被逐一讨论。


五、三层洞察

第一层:法律里程碑,无论谁赢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场庭审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性使命:它首次让美国联邦司法系统正式介入AI公司创始承诺的法律解释。

过去十年,硅谷存在一种不成文的共识:科技公司的使命声明是营销语言,不是法律合同;「造福全人类」是公关slogan,不是可执行的受托义务。这个共识从未被系统性挑战过,因为从来没有人在法庭上认真推进过这类诉讼到完整的陪审团阶段。

Musk的律师团队改变了这一点。他们用了将近三周的庭审,将「AI公司创始人的使命承诺是否具有法律约束力」这个问题放上了联邦法庭的议事日程。即便他们最终输掉官司,这份完整的庭审记录——证人证词、内部文件证据、双方法律论点——将成为未来类似案件的参照素材。

下一个试图将AI使命承诺转化为可执行法律义务的人,可以在这里找到材料、路径和论据。这份记录的价值,可能比这场官司本身更持久。

第二层:Altman的胜算,和它的内在脆弱性

从庭审节奏来看,OpenAI的防御策略是相对成功的。他们将一个「OpenAI有没有违背承诺」的事实问题,成功转化为「Musk有没有正当动机起诉」的意图问题。对于陪审团而言,如果他们相信Musk的主要动机是报复而非维权,那么对OpenAI的同情分就会上升。

但这个策略有一个内在脆弱性,不在陪审团的判断里,而在法官的判断里。

Gonzalez Rogers不是在评估Musk的个性或动机。她是在审查一个法律问题:在2015年至2023年这段时间里,OpenAI的领导层是否对早期捐赠者存在受托义务(fiduciary duty),如果有,他们是否尽职履行了这一义务?

美国的受托法不关心受益人的动机是否纯洁,也不关心你的对手是否道德低下。它只关心:在这段关系存续期间,受托人是否以善意、忠实、尽职的方式履行了对受益人的义务?

这意味着,即便Gonzalez Rogers认为Musk「出于嫉妒和控制欲」发起了这场诉讼,她也可能同时认定OpenAI对早期捐赠者确实存在受托义务违反。法律上的两个问题是独立的。Altman和Brockman的个人道德评分,不能替代他们作为受托人的法律责任评估。

OpenAI在庭审中取得了叙事层面的胜利。在量刑听证阶段,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冷静的法官,而不是9位可能被感情色彩影响的普通市民。

第三层:缺席,作为整场审判最精确的注释

Musk在结案陈词那天去了中国。这件事的表面解读是显而易见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或者他认为自己的出席已经不再必要。

但还有一种读法,是大多数评论没有触及的:这次缺席,恰好是整场审判核心矛盾最精准的现实版本。

整个审判争议的核心,归根结底是一个关于「在乎」的问题:Musk说他创立OpenAI是为了全人类,他说他起诉OpenAI是为了AI安全和非营利使命。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他在最关键的收尾时刻,选择出席另一件他认为更重要的事?

OpenAI律师Eddy在结案陈词中反复问的问题是:「他说他在乎的那些东西,他真的在乎吗?」

2026年5月14日,Musk本人用行动提供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参照数据点。

这不必然证明Musk的动机不纯。一个人可以同时在乎多件事,可以在重要场合缺席却仍然关注结果。但它恰好说明,「在乎」本身是一个复杂的概念,而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判断——这正是这场审判试图在法律层面回答的那个问题的核心难度所在。


尾声:陪审团下周一开始审议

以下是接下来的关键时间节点:

下周一(约2026年5月18日):9人陪审团进行第一轮审议,给出咨询性意见。

量刑听证阶段(同步开始,持续数周):法官Gonzalez Rogers直接主持,听取关于救济方案的论证——包括Musk要求的高管罢免、公司重组撤销、1340亿美元赔偿等极端请求。

最终判决(时间未定):法官综合陪审团意见和量刑阶段证据,做出最终裁定。

这9个人,下周一早上走进审议室时,他们面对的议题是:当一个人把3800万美元放进一家公司,说「这是为了全人类」,这句话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当那家公司后来变成了估值8500亿美元的商业巨头时,这句话是否仍然对今天的决策者有约束力?

如果法院最终认定OpenAI有责,它将在整个AI行业触发连锁反应:Anthropic的使命声明、其他AI创业公司的非营利基金会架构、所有那些用「造福人类」措辞换取早期捐款的机构,都将面临全新的法律风险重估。

如果法院认定OpenAI无责,AI行业将暂时保留其一贯的做法:使命声明是理想,不是合同;「为全人类」是公司文化,不是受托义务。

结果尚未揭晓。但这场审判已经改变了这个问题被提问的方式。


参考资料

  1. 结案陈词落幕,陪审团下周开始审议 — CNBC,2026-05-14
  2. Musk随Trump访华缺席庭审,律师向陪审团致歉 — CNBC,2026-05-14
  3. Satya Nadella证词:微软早在2022年就担忧对OpenAI的依赖 — CNBC,2026-0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