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uckerberg的「秘密电话」:当硅谷最大的公司私下游说总统,谁在真正决定美国AI政策
2026年9月3日,Politico的一篇报道揭开了美国AI政策博弈中一个鲜为人知的幕后场景:Meta CEO马克·扎克伯格在一次私密电话中,直接告诉总统特朗普,建立国家AI监管机构是一个”有缺陷的想法”。
这通电话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一通不该存在的电话
在民主国家,行政机构对关键产业的监管方向,通常通过公开评论期、国会听证和公开游说完成。企业可以雇佣游说者,可以提交意见书,可以组织行业联盟——但这些过程理论上都是公开可查的。
扎克伯格直接打电话给总统,显然不在这份清单里。
据Politico报道,扎克伯格在通话中将一个假想的国家AI监管机构比作”AI的DMV”(车管所)——意指一个官僚机构,让AI模型排队等待测试、缓慢审批、陷入行政泥潭。这个比喻被特朗普前AI和加密货币顾问David Sacks所认同,Sacks公开表示他同样反对这种”让模型在队伍里等着测试完成”的方式。
这里有个微妙的政治背景:Sacks已从白宫离职,但他仍然是特朗普AI政策圈子里的重要声音。扎克伯格的游说,并不是孤立的一次接触——它落入了一个早已存在的政策网络。
“AI DMV”:一个精心设计的比喻
“AI DMV”是一个绝妙的政治修辞,因为它对准了美国选民最深层的一种本能厌恶:对官僚主义效率低下的厌恶。
想象一下一个标准的美国DMV场景:漫长的等待、繁复的表格、毫无弹性的规则、从来不够的工作人员。对于大多数美国人来说,这是”政府失灵”的文化符号。
把AI监管机构类比成DMV,不是一个技术性反驳——它是一个情绪性锚定。它告诉听众:一旦建立这样的机构,就会有一群官僚,拿着表格,对你说:”请排队,等候编号。”
这个比喻比任何政策白皮书都更容易传播,也更容易让总统记住。
但这个比喻刻意略去了一些东西:联邦Aviation Administration(FAA)的航空审查,并不是”Aviation DMV”——它是让民航系统成为世界上最安全的基础设施之一的机构。FDA也不是”Drug DMV”,尽管它的审批流程确实漫长且复杂,但它也在历史上阻止了多种有害药物的大规模上市。
扎克伯格的比喻,成立的前提是:AI的风险不需要与航空安全或药品安全相类比。这个前提,并不是一个技术判断,而是一个政治判断。
谁在游说,谁在沉默
公开反对国家AI监管机构的,不只是Meta。
扎克伯格的私下游说发生在一个更大的行业背景之下:几乎所有大型科技公司都反对建立任何形式的联邦AI监管机构。Google、Microsoft、Amazon的公开立场都倾向于”自愿承诺”和”行业标准”,而非强制性的外部监管。
但”几乎”两个字很重要。
就在扎克伯格打电话的同一个星期,Anthropic公开支持马萨诸塞州一项要求AI开发商每4个月接受独立安全评估的立法——这与OpenAI和Google的立场相反。Anthropic国家关系负责人Cesar Fernandez在X上写道,这项法律”提高了AI安全标准”。
这不是偶然的分歧。这是两种不同的商业战略在监管博弈中的投影。
Meta的商业模式高度依赖开放的数据生态和模型部署自由度——任何对AI模型进行强制测试的监管框架,都会直接影响Meta的Llama系列开源模型的推广速度。而Anthropic,一家主打”安全优先”品牌的公司,反而可以在严格的安全监管框架中建立竞争优势:如果每家公司都必须接受安全评估,Anthropic的安全基础设施就变成了护城河,而不是成本。
真正的利益结构
让我们把”谁在支持监管、谁在反对”和”谁从中受益”做一个对照:
反对强制性联邦AI监管的公司,通常有以下特征:
- 拥有大型开源模型(Meta的Llama)或以API速度见长的商业模式
- 认为安全评估会拖慢部署速度,从而损害市场先发优势
- 已经具备足够的政治影响力,可以通过自我监管维持公信力
支持严格监管框架的公司,通常有以下特征:
- 已经建立了差异化的安全基础设施(Anthropic的Constitutional AI、Mythos访问控制)
- 可以将监管门槛转化为行业准入壁垒
- 相信”安全”这个品牌标签在监管博弈中有更大的长期价值
这不是道德判断——这是现实的商业理性。一家公司对监管的态度,往往首先反映了它在监管环境下的相对竞争优势,其次才是它真正相信什么。
白宫的AI政策真空
特朗普政府在AI政策上存在一个明显的结构性问题:它没有清晰的联邦AI监管框架,却也没有明确反对任何框架。
一方面,特朗普政府废除了拜登时代的AI行政令,倾向于让产业”自由发展”;另一方面,政府内部对于是否应该建立某种形式的国家AI评估机制,并没有公开统一的立场。
这种模糊性,为扎克伯格这样的游说提供了窗口期。当政策尚未定型,大规模的直接接触就成为关键变量。
这是为什么”秘密电话”如此重要。在一个信息不对称的政策真空里,最先抵达决策者耳边的框架,往往会成为后续讨论的默认基准。扎克伯格先于监管倡导者占据了这个位置,他给”AI监管机构”定义了一个负面形象——在这个形象被纠正之前,它会留在那里。
监管博弈的结构性不对等
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游说AI政策最积极的一方,往往是最有资源做这件事的一方。
Meta在2025年的联邦游说支出超过2000万美元,是大型科技公司中最高的之一。扎克伯格本人与特朗普的关系在2024年大选后明显改善——他曾亲自出席Trump Mar-a-Lago的活动,被认为是硅谷科技圈与共和党政府关系”解冻”的代表性事件之一。
相比之下,支持AI安全监管的学界研究者、公民社会组织和政策倡导团体,显然不具备同等级别的政治接入渠道。他们可以写报告、做研究、发公开信——但他们没有那通私密电话。
这就是美国AI政策正在形成过程中的一个结构性现实:参与政策博弈的门票,并不均等分配。
AI安全监管的真正争议是什么
值得厘清的是,当前AI监管争议的核心分歧,并不是”要不要保护公众安全”,而是”谁来保护,怎么保护,保护标准由谁定”。
支持强制性监管的人认为:
- AI系统的潜在危害(偏见、操控、安全漏洞、就业冲击)已经规模化,自愿承诺无法提供系统性保障
- 独立第三方评估是识别”未知未知”风险的唯一可靠方式
- 自愿承诺会产生逆向选择:安全投入少的公司不愿意签,签了的公司也缺乏强制执行机制
反对强制性监管的人认为:
- AI技术变化速度太快,固定标准会在颁布之日起就过时
- 强制评估会显著提高合规成本,将中小企业挤出市场,反而形成大公司垄断
- 美国单边监管会损害创新竞争力,让中国AI在没有监管负担的环境下快速赶超
两方都有真实有效的论据。问题在于:这场辩论现在主要发生在政策精英的私下电话里,还是公开透明的政策讨论中?
一个正在定型的先例
2026年9月的这通”秘密电话”,可能会在未来的AI政策史上留下一个注脚。
不是因为它决定性地阻止了某个具体的监管立法——政策过程远比一通电话复杂。而是因为它说明了,在AI政策尚未定型的历史关键窗口期,关键决定可能以这种方式被悄悄塑造。
让模型排队等待安全测试,是不是真的像DMV那样低效?还是说,它更像是让飞机接受适航认证——烦人、耗时,但必要?
这个问题,最终需要的不是扎克伯格和特朗普在私下的共识,而是一个开放的公共讨论。
但现在,这个讨论的框架,已经被一个聪明的比喻悄悄预设了。
来源参考:
- Politico(2026-09-03):《Zuckerberg said a national AI regulator was a flawed idea in a secret call with President Trump》
- David Sacks公开声明(引自Politico报道)
- Anthropic Cesar Fernandez X帖子(引自PYMNTS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