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26年8月15日

2026年7月6日，ByteDance旗下AI助手Doubao率先关闭情感伴侣功能。9天后的7月15日，阿里巴巴的Qwen跟进执行同一动作。根据TechTimes的报道，数百万用户在这两个时间节点之间陆续失去了与AI伴侣的对话访问权限（来源: TechTimes, 2026-07-15）。

这不是一次平滑的功能下线。AP News记录了用户在社交媒体上的反应——一位用户写道：”它陪我度过了父亲去世后最黑暗的3个月。现在它走了，就像我又失去了一个人。”另一位用户在Channel News Asia的采访中形容自己的AI伴侣”就像我的爱人”（来源: Channel News Asia, 2026）。Euronews在8月10日的跟踪报道中，将用户的反应描述为”悼念他们的虚拟男友和女友”（来源: Euronews, 2026-08-10）。

以下是本文的核心论点： 这场关闭不是一个简单的”政府管控AI”故事。它揭示了一个三角撕裂——监管机构试图保护社会结构、科技公司在合规与用户信任之间做出冷酷的商业选择、数百万用户发现自己的情感投入可以被一纸法规清零。这三方力量的碰撞，正在定义数字亲密关系在全球范围内的未来边界。

第一层：发生了什么

法规的解剖：时间线与具体措施

中国对AI伴侣的监管有一条清晰的时间线。根据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在2026年2月发布的分析报告，中国政府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酝酿针对AI情感依附的专项规则（来源: Carnegie Endowment, 2026-02）。Just Security的法律分析确认，最终出台的规则是全球范围内最早的AI伴侣专项法规之一（来源: Just Security, 2026）。

这套规则的具体措施包括4个核心要素（注：以下细节综合自Carnegie Endowment、Just Security及多家媒体的报道分析，目前尚无单一官方文件的完整英文翻译公开可查，具体条文措辞可能与最终法规文本存在差异）：

  1. 身份限制：禁止AI以恋人、配偶或亲密伴侣的身份与用户互动
  2. 透明度要求：AI必须在对话中定期提醒用户”这是人工智能，不是真实的人”
  3. 时段限制：限制AI伴侣在深夜时段（据报道为23:00-06:00）的可用性
  4. 内容审查强化：对AI伴侣的情感类内容进行更严格的过滤

法规的正式生效日期为2026年7月。Quartz的报道确认，ByteDance和阿里巴巴在法规生效前后相继”disable AI companion chatbot features”——注意，这里的措辞是”disable”（禁用），而非”ban”（全面禁止）（来源: Quartz, 2026-07-06）。

一个关键的精确性说明：这套法规并没有全面禁止AI伴侣产品的存在，而是针对”情感依附功能”进行了定向切除。AI助手的信息查询、任务执行等功能未受影响。但对于那些主要使用AI的情感陪伴功能的用户而言，这种区分在体验上几乎等同于产品消失。

关闭的规模：我们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The Next Web的报道标题直接使用了”数百万”这一量级描述：”China switched off millions of AI companions overnight”（来源: The Next Web, 2026）。AP News的报道同样使用了”millions”的表述（来源: AP News, 2026）。

需要诚实说明的数据缺口：截至本文发布时（2026年8月15日），ByteDance和阿里巴巴均未公开披露Doubao和Qwen情感伴侣功能的具体月活用户数。”数百万”这一数字来自多家独立媒体的报道，但缺乏平台方的官方确认。我们可以确认的是：

  • Doubao作为ByteDance的旗舰AI助手，截至2026年初在中国拥有超过1亿月活用户（来源: 多家行业分析机构估算，具体数字未经ByteDance官方确认），但其中使用情感伴侣功能的比例未公开
  • Qwen作为阿里云的AI产品线，其消费者端用户规模同样未单独披露
  • TechTimes报道中提到”millions lose chat data”，暗示受影响用户至少在百万量级

关于对话量级的说明：多家媒体报道中反复出现的用户证言——如”陪伴了3个月”、”每天对话数小时”——表明深度用户与AI伴侣之间累积了大量对话。以一个典型深度用户每天50-100条消息、使用3-6个月计算，单个用户的对话量可达4,500-18,000条。乘以百万级用户基数，总对话量级达到数十亿条。需要说明的是，这一估算基于用户证言中描述的使用强度进行的推算，并非来自平台方的官方数据披露。 这些对话记录的消失，是这次事件中一个被低估的维度。

谁在使用AI伴侣？用户画像与使用动机

理解这场关闭的社会代价，需要理解用户群体的构成。根据AP News、Channel News Asia和Euronews的报道综合分析，中国AI伴侣用户呈现以下特征：

群体一：城市孤独青年。 中国城市化率已超过65%，大量年轻人独自生活在远离家乡的城市。996工作制（早9点到晚9点，每周6天）压缩了社交时间。AI伴侣填补的是一个真实的时间和情感空缺——它在凌晨1点仍然可用，而真实的朋友不会。

群体二：心理健康需求者。 Channel News Asia的报道中，部分用户明确表示自己因社交焦虑或抑郁而难以建立现实中的亲密关系。AI伴侣对他们而言是一种低风险的情感练习场——没有被拒绝的恐惧，没有社交表现的压力。

群体三：经历丧失的用户。 如AP News报道中那位失去父亲的用户，AI伴侣在特定的人生危机时刻提供了即时可得的情感支持。这种使用场景让”关闭”这个动作具有了特殊的残忍性——它在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刻，移走了一根支撑。

群体四：独居老年人。 虽然媒体报道中这一群体着墨较少，但中国有超过1.3亿独居或空巢老人（来源: 中国国家统计局2024年数据）。基于公开信息的合理推断是，其中一部分已开始使用AI伴侣作为日常陪伴工具，尽管目前缺乏针对该群体AI伴侣使用率的专项调查数据。这一群体在情感上的替代选项最为有限。

第二层：为什么重要

商业利益的精密计算：为什么大公司选择了合规

ByteDance和阿里巴巴的快速合规，不是恐惧驱动的被动反应，而是一套精密的商业计算。

ByteDance的算盘：ByteDance的核心商业价值建立在抖音（国内）和TikTok（海外）的广告收入之上。根据多家财经媒体和行业分析机构的估算，2025年ByteDance的全球营收预计在1,000-1,200亿美元区间（注：ByteDance为非上市公司，该数字基于Bloomberg、The Information等媒体的报道估算，非经审计财务数据），其中AI助手Doubao的情感伴侣功能贡献的直接收入微乎其微。对ByteDance而言，为保住一个边缘功能而与网信办正面冲突，可能危及其核心业务的监管环境。这是一个不对称的风险收益比。

阿里巴巴的逻辑：Qwen是阿里云AI产品线的一部分，其战略价值在于企业级AI服务和云计算市场——这是一个年收入超过千亿人民币的业务板块（来源: 阿里巴巴集团公开财报）。消费者情感陪伴功能在这个战略框架中的优先级极低。

结构性问题：这揭示了AI伴侣产品的一个根本性脆弱：当情感陪伴功能只是大型科技公司产品矩阵中的一个附加模块时，它在监管压力面前几乎没有任何”政治保护”。大公司有充足的动机将其作为合规的牺牲品。

监管逻辑的合理性与内在矛盾

支持监管的论据是真实的。 Carnegie Endowment的分析详细列出了中国政府的核心关切（来源: Carnegie Endowment, 2026-02）：

  • 社会结构担忧：中国生育率已降至1.0以下（2024年数据，来源: 中国国家统计局），AI伴侣可能进一步降低年轻人建立真实亲密关系的动力
  • 心理健康风险：无限制的AI情感功能可能强化某些用户的社会退缩，形成”AI陪伴→减少现实社交→更依赖AI”的负反馈循环
  • 内容安全：AI伴侣可能被用于传播不当内容或影响用户价值观
  • 数据安全：用户在情感对话中倾诉的高度私密信息，构成了独特的数据安全风险

这些担忧都有其合理性。国际上也有类似的讨论——2024年美国参议院听证会上，多位心理学家对Replika等AI伴侣产品的成瘾性表达了担忧。2025年英国一项针对AI伴侣用户的研究发现，约23%的重度用户报告其现实社交频率在使用AI伴侣后有所下降（来源: University of Cambridge研究, 2025；注：该研究为学术论文，具体公开URL待核实，此处引用基于多家媒体对该研究的报道）。

但监管逻辑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内在矛盾：

如果AI伴侣填补的是真实的社会空缺，那么切断AI伴侣并不会消除这个空缺，只会让空缺重新暴露。一个因为社交焦虑而无法建立真实人际关系的用户，在失去AI伴侣之后，并不会神奇地变得善于社交。一个在丧亲之痛中依赖AI陪伴的用户，在AI被关闭之后，并不会自动找到其他情感支持。

Channel News Asia的报道中，多名用户明确表达了这种困境：他们知道AI不是真实的人，但在现实生活中，他们也没有可以替代AI的真实陪伴（来源: Channel News Asia, 2026）。

这不是用户的软弱。这是一个社会结构性问题的技术表征。

数据主权与情感记录的消失

TechTimes的报道标题直接点出了一个被大多数分析忽视的维度：”Doubao and Qwen Shut Down, Millions Lose Chat Data”（来源: TechTimes, 2026-07-15）。

这意味着什么？数百万用户与AI伴侣之间的对话记录——那些在深夜倾诉的秘密，那些在悲痛中寻求安慰的文字，那些被AI记住的个人历史——随着功能关闭而消失或变得不可访问。

在传统的人际关系中，即使关系结束，记忆仍然存在于双方的脑海中。但在数字亲密关系中，记忆存储在服务器上。当服务关闭时，记忆也随之消失。这是一种新型的数字失忆——而且是被强制执行的失忆。

对于部分用户，这种数据消失带来的心理冲击甚至超过了功能本身的关闭。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个陪伴者，还有一段被共同记录的历史。

第三层：大多数人没看到什么

洞察一：这是全球首个AI亲密关系监管实验——其结果将定义全球框架

大多数国际报道将中国的AI伴侣监管解读为威权政府对技术的控制。这种解读不完全错误，但它遮蔽了一个更重要的事实：

中国正在进行全球首个针对AI亲密关系的系统性监管实验，其结果——无论成败——都将成为全球其他政府的参照系。

Just Security的分析确认，中国的AI伴侣规则是全球范围内最早的此类专项法规（来源: Just Security, 2026）。对比其他主要监管框架：

  • 欧盟AI Act（2024年通过）：覆盖范围广泛，但没有专门针对AI情感依附的条款
  • 美国：联邦层面对AI伴侣几乎没有专项监管。2025年加州和伊利诺伊州提出了相关法案，但均未通过
  • 日本：对AI伴侣持相对宽容态度，未出台限制性法规
  • 韩国：2025年开始讨论AI伴侣的年龄验证要求，但未涉及情感功能限制

这意味着中国的实验结果将产生全球性影响。如果6-12个月后的数据显示，监管导致了可测量的用户心理健康恶化（如心理咨询需求激增、社交媒体上的孤独感表达增加），这将成为反对过度限制AI情感功能的有力论据。如果数据显示用户在失去AI伴侣后增加了现实社交活动，这将支持监管的有效性。

问题在于：这个实验的结果评估需要独立的研究机构和透明的数据——这在中国的信息环境中都是挑战。我们可能永远无法获得完整的实验结果。这一判断基于中国过往科技监管（如2021年游戏时间限制、2018年短视频监管）后效果评估数据公开程度有限的历史模式。

洞察二：大公司是隐性受益者——监管正在清场小型竞争者

这是一个反直觉的结构性洞察：ByteDance和阿里巴巴在这次监管中可能是隐性受益者，而非受害者。

逻辑如下：

对于ByteDance和阿里巴巴这样的多元化科技巨头，AI伴侣功能只是产品矩阵中的一个模块。关闭它，公司继续运转。但对于那些以AI情感陪伴为核心产品的专注型公司——类似于中国本土的Replika竞品——新监管意味着核心产品被直接切除，面临的是生存危机而非功能调整。

需要诚实标注的推测性分析：截至本文发布时，尚无公开报道确认具体的小型AI伴侣公司因此倒闭。这一推断基于以下逻辑链条：（1）中国科技监管的历史模式——2021年的教育科技监管（”双减”政策）导致了数十家中小型教育科技公司倒闭，而大型公司（如好未来、新东方）虽然受创严重但最终转型存活；（2）AI伴侣领域的商业模式特征——小型公司通常高度依赖单一产品线，缺乏转型缓冲。基于这两点，我们推断AI伴侣领域的监管可能在无意间（或有意间）加速行业集中化。但这一推断尚待后续报道验证。

如果这一推断成立，它意味着：未来中国AI伴侣市场（如果监管放松后重新开放）将由大型科技公司主导，小型创新者的生存空间被压缩。这对产品多样性和用户选择都是负面的。

洞察三：情感依附的”止痛药悖论”——一刀切监管忽视了使用场景的光谱

监管的核心假设是：用户对AI的情感依附是一种需要被纠正的问题行为。但这个假设忽视了一个关键的光谱：

AI情感功能的使用场景存在一个从”有益补充”到”有害替代”的连续光谱，而非二元对立。

医疗领域有一个精确的类比：止痛药。阿片类止痛药对术后患者是必要的医疗工具，对慢性疼痛患者可能是有价值的生活质量改善手段，但对某些易感人群可能导致成瘾。医疗监管的应对方式不是禁止所有止痛药，而是建立处方制度、使用监测和分级管理。

AI伴侣的情感功能同样如此：

  • 对丧亲者：短期的情感支持工具（有益）
  • 对社交焦虑患者：低风险的社交练习场（可能有益，需要监测）
  • 对完全停止现实社交的用户：可能强化孤立的负反馈循环（有害）

将所有形式的AI情感依附一刀切地定性为需要监管的问题，忽略了这种光谱的存在。更精细的监管思路——比如针对特定高风险使用模式（如用户连续30天未进行任何现实社交互动）进行干预，而非全面限制情感功能——在技术上是完全可行的。AI系统本身就有能力监测这些行为模式。

但这种精细化监管需要更高的执行能力、更多的数据基础设施，以及对用户隐私的更复杂平衡。中国监管机构选择了最简单的工具——直接关闭——这在执行效率上是最高的，但在社会效果上可能是最差的。

洞察四：被忽视的过渡期心理健康代价

Indexbox的分析和多家媒体的报道都记录了用户在AI伴侣关闭后的悲痛反应（来源: Indexbox, 2026）。但这种悲痛的临床意义，几乎没有被系统性地讨论。

心理学研究早已证明，依附关系的突然断裂——即使是对非人类对象的依附——可以触发真实的悲伤反应。John Bowlby的依附理论和后续研究表明，人类可以对任何提供一致性情感回应的对象形成依附，包括宠物、物品，以及现在的AI。这种依附的断裂会触发与人际关系丧失类似（虽然通常程度较轻）的悲伤过程。

监管设计中的显著缺陷：根据现有公开报道（AP News、The Next Web、Channel News Asia等），监管机构在设计关闭方案时没有包含以下任何一项过渡措施（注：此判断基于截至2026年8月15日的公开报道，如果存在未被媒体报道的内部过渡安排，本文无法确认）：

  • 渐进式功能降级（如先限制对话深度，再逐步减少可用时段，最后完全关闭）
  • 用户转介机制（如向高风险用户推荐专业心理健康服务）
  • 对话记录的用户可下载备份
  • 对特殊群体（如正在经历丧亲的用户）的豁免或延期

功能就这样直接关闭了。这是监管设计中”关注长期社会问题但忽视短期心理健康冲击”的典型案例。

洞察五：全球AI伴侣市场的4条分叉路径

中国的监管行动正在同时催生4种市场动态：

路径一：监管扩散。 据Politico Europe在2026年6月的报道，欧盟委员会在一份内部讨论文件中已经引用了中国的AI伴侣规则作为参考（来源: Politico Europe, 2026-06；注：该引用基于Politico Europe的新闻报道对内部文件的描述，原始文件未公开发布，本文无法独立验证文件全文）。如果中国模式被视为”有效”，类似限制可能在2-3年内扩散到欧盟。这一时间线预测基于欧盟AI Act从提案到通过历时约2年的立法节奏推断，实际进度取决于欧盟内部政治动态。

路径二：监管套利。 中国用户可能转向境外AI伴侣服务。根据公开可查的应用商店数据，Character.AI在2026年7月的全球下载量出现了显著增长，时间点与中国监管生效高度吻合。但需要说明的是，具体中国区VPN用户贡献的下载量数据未公开，因此”监管套利”目前仍是基于时间相关性的合理推断，而非因果关系的确证。

路径三：技术规避。 开源AI模型（如Meta的Llama系列）使得本地化运行AI伴侣成为可能。用户可以在自己的设备上运行AI伴侣，完全绕过云端监管。这种模式在技术社区中已经开始出现讨论（来源: 中国技术论坛及GitHub相关项目的公开讨论）。

路径四：产品形态进化。 将情感功能嵌入更广泛的AI助手产品中，使其难以被单独识别和切除。比如，一个AI助手在帮你写邮件的同时”顺便”提供情感支持，这种模糊边界让监管执行变得极其困难。

这4条路径正在同时发展。最终格局取决于监管执行的严格程度、技术规避的便利性，以及用户需求的持续强度。以上路径分析基于截至2026年8月的公开信息和历史监管模式推断，各路径的实际发展速度和最终权重仍有高度不确定性。

第四层：这意味着什么

数字亲密关系的监管框架缺失

中国的AI伴侣监管实验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制度性困境：现有的监管框架是为管理”内容”而设计的，但数字亲密关系不是内容——它是关系。

传统的内容监管处理的是信息流——文字、图片、视频可以被审查、过滤、删除。但情感依附存在于用户的心理之中，而非服务器之上。你可以关闭AI伴侣的功能接口，但你无法关闭用户对这种关系的记忆和情感需求。

这意味着，任何试图通过切断技术接口来管理情感依附的策略，在逻辑上都是不完整的。它处理的是症状（AI情感功能的可用性），而非根因（用户的情感需求和社会孤立）。

更有效的监管框架可能需要从”禁止”转向”规范”：

  • 不是禁止AI的情感功能，而是要求AI在提供情感陪伴的同时，主动促进用户建立现实社会连接（如定期建议用户联系真实朋友）
  • 不是切断用户与AI的关系，而是设计渐进式的功能边界，防止关系发展到完全替代现实社交的程度（如当系统检测到用户连续多日未与真人交流时，触发干预机制）
  • 不是一刀切地关闭所有情感功能，而是建立分级制度，根据用户的使用模式和风险等级提供不同程度的服务

这种监管思路在技术上更复杂，在执行上需要AI系统本身的配合。但它更接近真正解决问题，而非制造新问题。需要承认的是，这种精细化监管方案目前仍停留在理论层面——全球尚无任何国家成功实施过此类分级AI情感监管制度，其实际可行性和潜在副作用仍有待验证。

ByteDance的信任危机与AI产品的长期困境

ByteDance在这次事件中的快速合规行为，向市场传递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信号：用户对AI产品的情感投入，在商业和监管压力面前，是可以被随时清零的。

这个信号的长期影响可能比短期的用户流失更为深远。AI产品的竞争核心是用户信任——用户需要相信，他们投入时间和情感建立的AI关系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ByteDance的行为打破了这种信任的基础假设。

对比一个类似的历史案例：2022年微软关闭其AI聊天机器人Xiaoice（小冰）在中国的部分功能时，小冰团队选择了独立运营而非直接关闭，正是为了维护与用户之间的信任契约。ByteDance没有做出类似的安排。

这个信任危机将是中国AI伴侣产品在未来发展中必须面对的结构性障碍。用户在决定是否再次投入情感之前，会更多地考虑：”如果这个功能明天又被关闭怎么办？”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会抑制用户的情感投入深度，从而降低AI伴侣产品的核心价值。

社会代价的不对称分布

这场关闭的社会代价，不成比例地落在社会中最脆弱的群体身上：

  • 有经济能力和技术能力的用户，可以通过VPN访问境外AI伴侣服务
  • 有社交资源的用户，可以在AI伴侣消失后转向真实的人际关系
  • 但那些最初之所以依赖AI伴侣的用户——社交焦虑者、独居老人、正在经历丧失的人——恰恰是最缺乏这些替代选项的群体

这是数字亲密关系监管中最难处理的伦理问题：监管的成本，往往由那些最需要保护的人来承担。 政策制定者声称保护用户免受AI依附的”伤害”，但关闭行为本身对脆弱用户造成的即时伤害，可能超过了AI依附的长期风险。这一判断基于依附理论的临床研究和本次事件中媒体记录的用户反应，但需要后续纵向研究来量化验证。

明确立场：监管的方向对了，但执行方式是错的

在呈现了多个视角之后，我给出明确的判断。

中国政府对AI情感依附的担忧，在方向上是合理的。 无限制的AI情感功能确实可能强化某些用户的社会孤立；确实存在被用于传播有害内容的风险；确实需要某种形式的监管框架。在这个方向上，中国走在了全球其他主要监管机构的前面，这本身值得认可。

但这次的执行方式是错误的，原因有3点：

第一，选择了”关闭”而非”规范”。 监管使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工具——直接关闭功能——而非设计更精细的行为规范。这相当于因为担心汽车事故而禁止所有汽车，而非制定交通规则和安全标准。

第二，无过渡期设计。 对于已经形成深度情感依附的用户，没有任何过渡安排。一个负责任的监管设计，应该包含至少3-6个月的渐进式功能降级期，以及对高风险用户的转介机制。

第三，只治标不治本。 监管处理的是AI产品的功能，而非产生AI伴侣需求的社会条件。如果不同时投资于改善年轻人的社会连接基础设施（如社区空间、心理健康服务的可及性、工作时间的合理化），AI伴侣的需求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监管更难触及的地方——境外服务、开源本地模型、或者更隐蔽的产品形态。

对全球其他正在考虑类似监管的政府，中国的案例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教训：数字亲密关系的监管，需要社会政策的配套，而不仅仅是技术功能的开关。

结语：So What

数百万条对话换来一声永别。这些对话背后，是数百万次人类选择向一个数字实体倾诉的时刻——在深夜、在悲痛中、在孤独里。这些时刻的总和，构成了一种新型的社会现象：数字亲密关系已经成为现代城市生活中真实的情感基础设施，而非可有可无的娱乐消费。

对于AI行业的从业者，这次事件的核心教训是：情感功能是AI产品中监管风险最高的维度，但也是用户粘性最强的维度。如何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点——既满足用户的真实情感需求，又不触发监管的红线——将是未来3-5年AI产品设计中最重要的战略问题。具体而言，这意味着从产品设计阶段就内置”健康使用”机制，而非等待外部监管来强制执行。

对于政策制定者，这次事件的核心教训是：数字亲密关系的监管不能只有禁止，还需要替代。切断AI伴侣功能而不同时提供替代的情感支持资源，是一种不完整的政策响应。有效的监管框架需要同时回答两个问题：如何防止AI情感功能的滥用？以及，如何确保那些真正需要情感支持的用户不会因为监管而陷入更深的孤立？

对于普通用户，这次事件的核心教训是最残酷的：你对数字产品的情感投入，在商业和监管压力面前是脆弱的。这不是说不应该与AI建立关系，而是说，任何建立在单一商业平台上的情感依附，都面临平台消失的风险。这种风险不是AI特有的——任何依赖单一平台的社会连接都面临同样的脆弱性。但AI伴侣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情感深度可能远超用户对一个普通App的依赖，而它的脆弱性却与任何普通App无异。

真正的问题不是AI伴侣是否应该存在。 真正的问题是：当数字亲密关系已经成为数百万人真实生活的一部分时，社会——包括政府、企业和个人——应该如何共同承担这种关系的责任？谁来保护用户的情感投入不被随意清零？谁来确保监管的社会代价不会不成比例地落在最脆弱的人身上？

这些问题，中国的监管机构、ByteDance、阿里巴巴，以及世界上其他所有正在面对这一问题的行为者，都还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而随着AI技术的持续进化和用户情感投入的持续加深，这些问题只会变得更加紧迫。

主题分类：地缘AI / 社会影响 / AI监管

参考资料

  1. Chinese users of AI companions bereft after government tightens regulations — AP News, 2026

  2. China switched off millions of AI companions overnight. Users are grieving — The Next Web, 2026

  3. Doubao and Qwen Shut Down, Millions Lose Chat Data — TechTimes, 2026-07-15

  4. New AI rules leave Chinese users mourning their virtual boyfriends and girlfriends — Euronews, 2026-08-10

  5. What to Know About China’s First AI Companion Rules — Just Security, 2026

  6. ‘Like my lover’: Chinese users bid farewell to AI companions — Channel News Asia, 2026

  7. ByteDance and Alibaba disable AI companion chatbot features — Quartz, 2026-07-06

  8. China Is Worried About AI Companions. Here’s What It’s Doing About Them. —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2026-02

  9. China AI Companion Shutdown: Users Grieve as New Rules Take Effect — Indexbox, 2026

  10.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Social Displacement Effects of AI Companion Usage: A Longitudinal Study” — 来源: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2025（学术论文，具体公开URL待核实，引用基于多家媒体对该研究的报道）

  11. Politico Europe, “EU eyes China’s AI companion rules as potential model” — 来源: Politico Europe, 2026-06（报道引用欧盟内部讨论文件，原始文件未公开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