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Mind三创始人分道扬镳:从伦敦地下室的190万美元赌注,到执掌全球AI三大权力中心

2010年,3个人拿着彼得·蒂尔的190万美元,在伦敦一间地下室办公室里立下一个用今天眼光看几乎荒唐的赌注:他们要造出人工通用智能。他们的名片上写的是”人工通用智能研究机构”,这在当时的学术圈简直是一种招来嗤笑的宣言。

14年后,这3个人——Demis Hassabis、Mustafa Suleyman、Shane Legg——分别站在了全球人工智能革命的3个最高权力节点上。

Hassabis是Alphabet的首席科学家,同时身兼Google DeepMind主席(最近从CEO退为Chairman,日常运营已移交),以及旗下AI药物公司Isomorphic Labs CEO。他在2024年凭借AlphaFold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AI历史上第一次直接获得诺贝尔奖。

Suleyman是微软AI CEO,负责微软所有消费者AI产品,用户基数超过10亿。他在2024年出版了《The Coming Wave》,成为AI时代最畅销的科技书籍之一。

Legg留在伦敦,担任Google DeepMind首席科学家,是全球最早认真论证AI存在性风险的研究者之一——早在2011年,当所有人都觉得AGI只是科幻小说的时候,他就在论文里写下:”人工智能是人类有史以来可能面临的最大生存风险。”

他们不再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们甚至不再在同一个方向上。

本周,Observer杂志的一篇深度报道,试图把这段历史的弧线画完整。

相遇:两个伦敦少年,一个新西兰人

DeepMind的故事,从三个互相不那么相似的人谈起。

Hassabis成长于伦敦北部的芬奇利,父亲是希腊裔塞浦路斯人,母亲是新加坡华裔。他4岁开始下国际象棋,13岁成为国际大师,在全国业余排名第二。16岁时,他为游戏公司Bullfrog编写了《主题公园》游戏的AI,这款游戏此后卖出了数百万份。他在剑桥读计算机科学,在UCL读认知神经科学博士,研究问题是:大脑如何在海马体中形成记忆地图?这个神经科学问题最终成为他设计AI记忆系统的灵感来源。

Suleyman是Hassabis在伦敦北部的少年时代邻居,两人在同一所学校圣保罗读书。Suleyman从牛津大学哲学系辍学,先做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健康热线志愿者,后来在移动支付初创公司i-Movo工作。他对AI的理解,天然带有一种社会服务的底色:技术应该对真实的人有用,而不只是在论文里精妙。这一点在他后来的整个职业轨迹中始终可见。

Legg出生于新西兰,从奥塔哥大学读到加拿大麦克马斯特大学,最终在UCL的Gatsby计算神经科学中心完成博士学位。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Hassabis,两人发现自己对同一个问题有着近乎偏执的好奇:通用智能究竟是什么,它有没有可能在机器上实现?

2010年,Hassabis和Legg正式决定创业。他们说服了Suleyman加入,以CEO的身份负责公司运营。三人找到了Peter Thiel的Founders Fund,拿到190万美元换取25%股权。公司名字叫DeepMind,官方使命是开发”有利于人类的人工通用智能”。

“当时大多数人以为我们在开玩笑,”Hassabis后来在多个场合说,”但我们是认真的。”

崛起:从Atari游戏到诺贝尔奖

DeepMind的第一个重大突破,是一篇2013年的论文:他们用深度强化学习训练了一个AI,让它从零开始玩7款Atari游戏,只告诉它分数这一个信号,没有任何其他规则或提示。结果系统在多款游戏中达到了甚至超过人类玩家的水平。

这篇论文让Google立刻启动了收购谈判。2014年,DeepMind以4亿英镑(约6.5亿美元)的价格被Google收购。这在当时是极高的估价——一家只有75名员工的研究机构,靠一篇论文卖出了650亿人民币的价格。

收购合同有一个不寻常的附加条款:成立独立的伦理委员会,由创始人主导,确保DeepMind的研究不被用于武器、监控或军事目的。这个条款折射出三人共同的担忧:进入大公司之后,AI研究会不会失去独立性、被商业利益驱动?

Google收购之后,DeepMind进入了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成就期。2016年,AlphaGo以4:1击败世界围棋冠军李世石,这场人机大战全球直播,数百万人观看。2017年,AlphaZero自学国际象棋、围棋、将棋,在没有任何人类知识输入的情况下,以压倒性的成绩碾压了此前最强的专业AI程序。2020年,AlphaFold给出了2万多种人类蛋白质的精确3D结构预测——解决了困扰生物学界50年的蛋白质折叠问题。《Science》杂志称之为”AI用于科学发现的里程碑”。2024年,Hassabis与David Baker、John Jumper因AlphaFold获得诺贝尔化学奖,成为AI历史上第一批直接获诺贝尔奖的研究者。

但就在这些成就积累的同时,三位创始人的职业轨迹已经开始分叉,而且分叉的速度越来越快。

三条完全不同的现在

Demis Hassabis,50岁:Alphabet科学战略核心,科学家式的权力

今天,Hassabis担任Google DeepMind主席(Chairman)兼Alphabet首席科学家(接替Jeff Dean出任的新职位)。上个月,他宣布将Google DeepMind的日常运营移交给长期担任CTO的Koray Kavukcuoglu,后者升任高级副总裁直接向Sundar Pichai汇报,独立CEO职位被取消。此外他还是Isomorphic Labs的CEO——Alphabet旗下独立运营的AI药物发现公司,2021年由他亲自创立。

上个月,Hassabis宣布从Google DeepMind的日常运营中”退后一步”,将日常管理权交给长期担任CTO的Koray Kavukcuoglu,后者升任高级副总裁,直接向Sundar Pichai汇报。独立CEO职位被取消。Hassabis本人转向更偏战略和科学前沿的角色。

这一调整的背景值得细读:Google DeepMind在Gemini系列模型的竞争压力下,产品化速度要求越来越高,而Hassabis的研究型气质与这种速度之间始终存在张力。让Kavukcuoglu负责日常运营,Hassabis回归”科学家”身份,某种程度上是这一张力的制度性解决方案。

Isomorphic Labs的方向则是他心目中”AI真正改变世界”的场景:用AI加速药物研发,从数年缩短到数月。公司已与礼来、Novartis等制药公司签署价值数亿美元的合作协议。这条路和DeepMind的创立使命完全吻合:AI不仅要会玩游戏,要能解决人类最难、最有价值的问题。

Hassabis代表的路线是:在大机构内部维持对AGI长期愿景的制度性保障,用科学严谨性换取研究的可信度,同时把科学突破转化为真正的世界影响——但前提是科学级别的应用,而不是能帮你写营销文案的助手。

Mustafa Suleyman,40岁:微软AI CEO,规模化商业化的代言人

Suleyman在2022年离开DeepMind,与Karén Simonyan共同创立了Inflection AI,专注于构建个性化AI助手。2023年推出的Pi,不追求最强推理能力,追求的是”好的陪伴”——一个能理解人类情感、以真诚对话为核心的AI伴侣。这个产品哲学本身说明了他对AI的理解:AI的价值在于被大多数普通人使用,而不只是被研究者或开发者使用。

2024年,微软以6.5亿美元变相收购Inflection(通过”购买许可证加挖走团队”的结构规避了正式并购),Suleyman出任微软AI CEO,掌管公司所有消费者AI产品线。这包括:Copilot(嵌入在所有Office 365产品中)、Bing AI搜索、Azure上的AI服务,以及微软与OpenAI合作下的一系列产品。

他今天管理的AI产品用户基数超过10亿。这是Hassabis和Legg都无法触碰的规模。微软的AI战略在很大程度上就是Suleyman定义的,他对产品的理解来自他在社会服务领域的早期经历:AI要在人们已经在用的工具里出现,而不是要求人们去学一个全新的界面。

2023年,Suleyman出版《The Coming Wave》(与Reid Hoffman合著),预测AI和生物技术的双重浪潮将在2030年前后触发一场无法阻挡的文明级变局。他呼吁政府和企业构建”遏制机制”,防止这一浪潮失控——但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在每天把这一浪潮推得更快。这个矛盾,是Suleyman从未在公开场合正面处理过的内在张力。

他不再是实验室科学家,不再是初创CEO。他是产品负责人,是企业战略执行者,是对季度财报数字负责的人。

Shane Legg,51岁:Google DeepMind首席科学家,那个一直安静说真话的人

Legg是三人中最低调的一个,也可能是最始终如一的一个。

他一直留在Google DeepMind,担任首席科学家,专注于AI安全和长期风险研究。他没有创业,没有加入商业公司,没有出版大众畅销书,没有在Dreamforce这样的大会上发表演讲。他的工作发生在实验室里,在论文里,在与同事的讨论里。大多数时候,他不在新闻里。

但他是Google DeepMind内部AI安全研究的核心架构师之一。在”我们究竟要造什么、它可能伤害我们吗”这个问题上,Legg代表着机构内最持续、最严肃的追问力量。

2011年,他在博士论文和随后的研究综述中,系统收集并分析了20多位思想家(从图灵到维特根斯坦到冯·诺依曼)对”机器智能”的定义,最终写下这句话:”人工智能是人类有史以来可能面临的最大生存风险。”这是2011年,当时大多数人认为担心AGI风险是在浪费时间。

今天,这句话已经成了主流讨论的一部分。一批新生代的AI安全研究员——其中许多人刚刚接触AI安全这个领域——正在以各种形式说同样的话。Legg说这句话已经14年了。

就在本周,已有5名Google DeepMind的AI安全研究员离职,其中包括AGI安全研究员Bilal Chughtai,他在辞职声明中写道”AI可能杀死我们所有人”。Legg没有离职,也没有写公开信。他选择留在机构内部,继续工作,继续对这个问题保持最严肃的追问。

这两种选择本身——离职发声vs留守追问——是今天整个AI安全领域内部最核心的制度性张力。

分道扬镳的深层逻辑:三层不可调和的矛盾

第一层矛盾:商业化速度vs安全性严谨

三人共同构建了AI历史上最重要的研究机构之一。但他们在”这个机构应该以什么速度发展、谁来负责安全”这个问题上,已经给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

Suleyman的逻辑是:AI必须落地、有用户、能创造价值,才能真正影响世界。封闭在实验室里的AGI研究不会改变任何人的生活。商业化速度是AI真正普惠的前提条件。如果AI在商业竞争中输给了那些不在乎安全的公司,安全研究的意义何在?

Legg的逻辑是:我们在开发的东西可能比人类历史上任何发明都更危险。在安全问题没有得到系统性解决之前,加速商业化是在缩短没有安全防护的跑道。速度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因素。

Hassabis的逻辑则是一种科学家式的乐观主义:只要研究足够严谨,只要保持对AGI的长期视角,商业化和安全性可以共存。AlphaFold就是证明——它既是顶级科学成就,也是可以直接应用于药物研发的产品,它没有伤害任何人,反而可能挽救无数生命。但这个”科学严谨性可以解决一切”的逻辑,在今天的AI竞争格局下越来越难以维系。

第二层矛盾:机构归属与研究独立性的持续博弈

三人都接受了大机构的资源,但保留独立性的方式截然不同。

Hassabis在Alphabet内部构建了相对独立的王国:DeepMind有自己的伦理委员会,Isomorphic Labs独立运营,他本人作为科学家对自己的研究方向有实质性控制权。但随着Gemini的重要性越来越大,DeepMind的产品压力也越来越大——这是他最终选择退出日常运营的深层背景。即使是最大的科学独立性,也在商业竞争的压力下持续被侵蚀。

Suleyman则彻底放弃了独立性的幻觉,换取了最大的资源和用户基础。他在微软的工作是执行层面的,不是研究层面的。这不是妥协,这是一个清醒的选择:在他的价值观里,规模化应用比研究独立性更重要。

Legg选择了最稳健的方式:留在机构内部,专注研究,不参与商业战争。代价是不在新闻里,代价是工作的影响力完全取决于机构是否把研究转化为行动。

第三层矛盾:欧洲AI主权的失去

DeepMind曾经代表着一种可能性:一个不在硅谷、不依附于大型美国科技公司的欧洲AI研究机构。三位创始人——两个伦敦人,一个新西兰人——都带有对”AI不应由一个地方控制”的天然敏感。

但今天,DeepMind彻底整合进了Alphabet,Inflection被微软吸收,欧洲意义上的”自主AI研究机构”实验,在商业资本的引力下以这种方式落幕了。这不是技术层面的失败——DeepMind的科学成就是真实的,全球领先的。这是资本逻辑的胜利:当美国科技巨头愿意付出数十亿美元的时候,即使是最坚定的独立性坚守者,也很难不被整合进来。

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三位创始人的故事在2026年的这个时间节点上,有了一层额外的意味。

这一周,DeepMind的多名AI安全研究员集体离职,公开表达对AI发展速度的恐惧。OpenAI总裁Greg Brockman刚刚宣布”AGI时代已到来”,Jensen Huang在Dreamforce说”现在我们可以了解一切、做成任何事”,而各国政府的AI监管机构还在争论该如何定义”高风险AI系统”。

在这个语境里,Hassabis、Suleyman、Legg三人的选择变得特别清晰:

Hassabis说AGI”只是几年的事”,但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定义上的承诺,强调要用科学严谨性来推进;Suleyman在《The Coming Wave》里描述的是技术浪潮的力量,刻意回避了”通用智能”的定义之争,专注于呼吁各方建立遏制机制;Legg仍然是那个最早认真论证AI存在性风险的人,在机构内部保持着最持续的追问。

他们三人都没有说”我们当年错了”。但也没有人说”我们当年是对的,而且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大概是这段故事里最真实的部分:当年一起押注的3个人,现在从3个不同的位置,看着同一件他们亲手开启的事情,各自有着不同的焦虑、不同的判断、不同的责任。

从伦敦一间地下室到全球AI最高权力节点,这段路他们用了14年。但那个最初的问题——我们到底在造什么,它会走向哪里——14年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为什么这个时刻值得记录

Observer报道DeepMind三创始人分道扬镳的故事,选择的时间节点不是偶然的。

这一周,围绕AI的讨论正处于一个特殊的交叉点:研究员们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离职发声,OpenAI宣布”AGI时代到来”,Anthropic同时在推动AI减速和准备2万亿美元估值的IPO,而各国监管机构还在用2020年的框架讨论2026年的问题。

在这个语境里,重新看DeepMind三位创始人的选择,有一种特殊的清晰度。

他们三人里,Suleyman选择了最有规模影响力的商业路线——他的AI每天在十亿用户的手机和电脑里运行。Hassabis选择了最有科学可信度的路线——他拿着诺贝尔奖,可以在任何场合说”AI可以解决人类最难的问题”而不被质疑。Legg选择了最持续的研究路线——没有成就光环,没有用户规模,只有一个持续了14年的严肃追问。

这三条路不是对立的,也不是可以轻易互换的。它们分别代表着AI进入主流之后,”认真的人”可以选择的三种方式:用规模改变现实,用科学赢得信任,用追问维持清醒。

Hassabis曾在采访中说:他希望DeepMind”在历史书上被记为解决人类最重要问题的机构”。这个愿景在2010年听起来像狂妄,在2024年诺贝尔奖颁布的那一刻,看上去至少在科学层面是成立的。

但”解决人类最重要的问题”究竟意味着什么——是AlphaFold那样的科学突破,是Suleyman式的大规模应用,还是Legg那样的持续安全追问——这个问题在2026年,比在2010年更难回答,也更重要。

关键数字索引

  • 190万美元:2010年Peter Thiel的初始投资(换取25%股权)
  • 4亿英镑(约6.5亿美元):2014年Google收购DeepMind的价格
  • 75人:DeepMind被收购时的员工数量
  • 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Hassabis/Baker/Jumper,AI历史上首个直接诺贝尔奖
  • 6.5亿美元:微软对Inflection的变相收购规模(2024年)
  • 10亿+:Suleyman管理的微软AI产品的月活用户数量级
  • 2011年:Legg首次在论文中写”AI是人类最大生存风险”
  • 5人/7天:最近7天从Google DeepMind离职并公开警告AI风险的知名研究员人数

参考资料

  1. Observer: “Google DeepMind’s 3 Founders Are Now Shaping A.I. From Very Different Posts” (2026-09-15) — https://observer.com/2026/09/google-deepmind-cofounders-ai-leadership/
  2. DeepMind官网:历史成就与创始人背景 — https://deepmind.google/about/
  3. Reuters: Bilal Chughtai辞职报道 (2026-09-15)
  4. Suleyman, Hoffman: “The Coming Wave” (2023, Crown Publishing)
  5. Nobel Prize Committee: Chemistry Prize 2024公告
  6. Microsoft press release: Suleyman任职公告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