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Palmer Luckey因政治捐款踩雷，被Facebook扫地出门。那一年，他创立了Anduril Industries。他在公司官网写了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技术公司在战争与和平问题上的道德清洁主义，只会让糟糕的人赢。”

没人知道他是对是错。但九年后，市场给出了一个带有50亿美元现钞重量的答案。

2026年5月13日，Anduril宣布完成50亿美元H轮融资，由Thrive Capital和Andreessen Horowitz领投——这两家都是回头客，在Anduril历史上多次押注。融资完成后，公司估值从2025年6月的305亿美元飙升至610亿美元，12个月内翻倍。

这让Anduril成为迄今为止估值最高的非上市防务科技公司，累计融资额超过110亿美元。更重要的是，它让一件事变得无法否认：硅谷的钱，正在大规模涌向战场。而这一次，没有任何大规模的员工联名信，没有任何”Don’t be evil”式的公开声明来阻止它。

510亿、305亿、610亿：防务AI的估值公式

在开始讨论Anduril之前，先来看一个快速的速查表，帮助你理解这个数字的量级。

2025年6月，Anduril以305亿美元估值完成25亿美元融资。当时，那已经是近年来最大的防务科技融资之一。

2026年5月，305亿变成610亿，用了不到12个月。

这个加速度是怎么发生的？

CEO Brian Schimpf在融资公告博客中给出了三个关键数字：

第一，2025年全年营收翻倍至22亿美元。第二，获得了一系列国家级合同。第三，生态系统整体在扩张。

“当我们在2017年创立Anduril时，防务领域根本吸引不到风险投资。这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Schimpf写道。

这个”根本性变化”有多剧烈？看这个平行数据集：

Shield AI（无人机自主飞行系统）：2025年3月估值53亿美元，2026年3月跃升至127亿美元，单年增幅140%。触发因素：美国空军将Shield AI的Hivemind自主飞行软件选定为下一代协同作战无人机（Collaborative Combat Aircraft，CCA）项目的核心软件提供商，金额超过12亿美元。

Helsing（欧洲军事AI）：Spotify创始人Daniel Ek大力押注的欧洲防务科技公司。据Financial Times报道，Helsing即将以180亿美元估值完成12亿美元融资，由Dragoneer和Lightspeed联合领投。一年前，Helsing的估值是140亿美元。

Hermeus（高超音速无人战斗机）：2026年4月完成3.5亿美元融资，估值突破10亿美元，由Khosla Ventures领投。产品是能以5倍音速飞行的无人战斗机。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描绘的不是一家公司的异军突起，而是一个新的投资资产类别在全球范围内的快速成型。防务科技正在从”VC禁区”变成”VC热区”。

Lattice：把战场变成软件问题

要理解610亿估值的底层逻辑，你需要先理解Anduril到底在卖什么。

他们不卖传统意义上的武器——不卖枪炮，不卖炸弹，不卖导弹。Anduril卖的是一个叫做Lattice的自主作战平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战场的AI操作系统。

Lattice的设计逻辑是：让无人机、传感器阵列、导弹防御系统、战场监控设备，能够在同一个认知框架下共同感知战场、互相通信、协同决策、自主行动。你不是在卖坦克，你是在卖让所有坦克能够彼此”思考”的神经系统。

这个定位有一个巨大的战略优势：Lattice可以插入任何硬件，包括竞争对手的硬件。

最新的例证来自美国空军的CCA项目。空军选择了Shield AI的Hivemind软件，搭配Anduril的”Fury”自主战斗机硬件，分别授权给两家公司。Anduril有自己的Lattice平台来控制Fury，但空军刻意把软件层和硬件层拆开，不允许任何一家公司独占全栈。

表面上，这是空军在刻意制造竞争，防止单点依赖。但从Anduril的角度来看，这意味着他们的硬件已经成为美国下一代空战架构的基础件——哪怕软件不是他们自己的，订单也照签。

“黄金穹顶”（Golden Dome）是另一个锚点。 2026年5月，Anduril作为核心合作方，参与美国太空军的天基导弹拦截防御系统项目。这个项目的目标，是在低轨道部署能够拦截洲际弹道导弹的空间武器系统，覆盖美国本土全境。这不是一个实验性合同。这是特朗普政府的核心国防基础设施项目，属于政府最高优先级支出。

同期，Anduril还拿下了荷兰国防部合同（出口！），和美国陆军战场管理软件合同（使用Lattice分析联合导弹防御系统的实时战场数据）。

一家9年历史的公司，正在同时给美国本土防御、北约盟友、和美国陆军的战场软件层供货。从VC逻辑来看，这就是”多条跑道同时展开”的终局。

那道正在消失的红线，以及消失的速度

要真正理解这一轮防务AI投资热潮意味着什么，必须把它放回一个8年前的历史坐标系。

2018年，Google内部爆发了AI军事应用史上最大规模的员工抗议。导火索是Project Maven——五角大楼请Google用AI分析无人机拍摄的视频，帮助军事人员更快识别目标。消息曝光后，数千名Google员工联署公开信，要求公司退出该项目。最终，Google CEO Sundar Pichai宣布不续签，并发布了一套《AI原则》，明确表示不会”为使人受伤的武器或其他违反国际法公约的技术提供AI支持”。

这一事件被广泛解读为：科技行业的伦理意识，可以对商业决策产生真实约束。

但2026年的现实是什么？

Google已经重新进入五角大楼。 2026年4月，Google与国防部签署了AI合作协议，合同条款中明确没有伦理限制条款。580名员工联名反对信在24小时内被提交，但协议照样生效。当年退出Project Maven的立场，到了2026年已经不再被Google的高层视为绑定性承诺。（注：Google具体合同条款来源The Information，属付费墙内容，但消息被路透社等主流媒体引用确认）

OpenAI公开拥抱军方合作。 2026年5月，OpenAI主动发布了与美国国防部（在特朗普政府重新命名的”Department of War”）的合作协议全文，详细说明了合作范围，以及禁止用于美国公民国内监控的约束条款。这是一个主动透明化的姿态——他们不打算为这件事辩护，他们直接把合同发出来让公众看。

Anthropic是唯一退出该合同的主要AI公司。 Anthropic选择不参与五角大楼的这一合作，转而与比尔·盖茨基金会联合出资2亿美元，将Claude用于全球公共卫生AI应用。这是一个刻意的商业模式选择——把AI卖给诊所，不卖给战场。

在三家最重要的前沿AI公司中，2对1的比例，已经不再倒向伦理限制。

这不是个人道德的问题。这是资本压力、政府关系、市场规模共同作用的结果。当五角大楼的AI采购预算每年超过500亿美元，当国防合同提供的现金流是最稳定的企业客户收入来源之一，当地缘政治紧张局势让政客们不愿意要求科技公司”克制”时，那道2018年的红线，就在市场激励的侵蚀下，一寸一寸地后退了。

Anduril的存在，是这个过程的物理化身。 Palmer Luckey在2017年创立公司的时候，他是在少数派立场上开始的。2026年，他站在了主流里。

批评者在哪里：AI伦理社区的沉默与无力

这里有一个问题值得正视：有没有人在认真反对这一切？

答案是：有，但影响力在缩小。

“未来生命研究所”（Future of Life Institute）、”AI安全中心”（Center for AI Safety）等机构，长期倡导限制自主武器系统的发展，推动国际禁止”全自主致命武器”（LAWS）条约。联合国特定常规武器公约（CCW）在日内瓦进行了多轮谈判，但始终未能达成具有约束力的协议——主要原因是美国、俄罗斯和中国均不愿限制本国的军事AI研发空间。

计算机科学家Stuart Russell（《人工智能：现代方法》教科书作者，AI领域最重要的学者之一）多次公开批评自主武器系统，认为它们是”继核武器和化学武器之后，人类第三类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他的论点是：一旦AI系统能够自主识别并打击目标，暗杀政治对手、针对特定族裔的种族灭绝将变得技术上可行且成本极低。

但Russell的观点在硅谷的影响力，远不如a16z的Ben Horowitz。当资本选边站的时候，伦理学者的声音很难竞争。

这不是一场你来我往的平等辩论。 支持防务AI的一边，有610亿美元的估值，有五角大楼的合同，有”国家安全”的政治背书。反对防务AI的一边，有学术论文，有未被批准的联合国提案，有越来越难以召集的员工联名信。

这种力量对比，决定了为什么这一轮防务AI热潮，比2018年的Project Maven时代走得更远、更快。

硅谷与战争的”文化重组”

防务AI热潮的加速，背后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文化因素：创业者和VC的世代更替。

2018年反对Project Maven的那批Google工程师，很多是2010年代互联网黄金时代成长起来的——那个时候，全球化叙事主导一切，科技公司自我定位为”把世界连接在一起的中立基础设施”，军事应用是一个污点而非勋章。

但在2020年代，俄乌战争、中台紧张关系、美国国内政治极化，塑造出一批看法截然不同的新一代工程师和创业者。对他们来说，”帮助美国赢得AI军备竞赛”本身就是一种使命感——不是污点，是正当性。

a16z合伙人Ben Horowitz在公开文章中多次阐述过这种立场：防务科技不是一个道德权宜之计，而是美国维持技术领导力的必要条件。当Andreessen Horowitz选择再次领投Anduril的H轮，这是意识形态和资本配置的双重表态。

与此同时，一批顶级工程师开始主动向防务AI公司投简历——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其他选择，而是因为他们相信那里正在发生真正重要的事情。Anduril雇用了大量来自SpaceX、Apple、Google的工程师，这些人的职业选择，反映了一个更深层的文化转向：在某一代人看来，帮助政府打仗，不再是道德上的妥协。

责任链，那个尚未被610亿估值覆盖的问题

Anduril的故事在这里暂时有一个暂停键。

Lattice平台的设计目标，是让AI系统能够”观察、判断、决策”——在战场上，这意味着系统可能会自主建议打击目标，甚至（在某些使用场景下）自主执行打击决策。这是”自主武器系统”（Autonomous Weapon Systems，AWS）的核心技术。

国际法在这个问题上存在一个根本性的空白：自主武器系统的打击决策，责任链是什么？

如果Lattice判定某个位置是敌方战斗人员，并推荐或执行打击，但事后发现那是平民区域——算法错误？运营商责任？平台开发商责任？还是部署国政府责任？

目前，没有任何国际条约、国内法规、或者Anduril自身的技术文档，给出了一个经过法律检验的清晰答案。

五角大楼有一套内部准则，要求”人类在循环中”（human-in-the-loop）——即AI只能建议，最终打击决策必须由人类做出。但这套准则的执行，依赖军方的自我约束，而不是技术层面的硬性限制。当战场节奏加快，当交战时间窗口从分钟压缩到秒，”人类在循环中”这个要求，在实践中会怎样被处理？

这不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这是Anduril现有合同的技术现实。

当610亿估值的庆功香槟气泡还没散去的时候，这个问题并不紧迫。 投资人关心的是营收翻倍，是CCA合同，是Golden Dome项目，是Lattice平台插入越来越多的国防系统。

但军备竞赛有一个内在的加速逻辑：每一方都倾向于把决策权下放给机器，因为速度带来优势。每一个人类决策节点都是延迟，延迟等于风险。当美方开始让AI更快决策，对手会跟进。当双方都开始提高自主性比例，”人类在循环中”就从设计原则变成了可协商的效率参数。

Anduril知道这个动力学。五角大楼也知道。

他们都在赌，出现真正责任危机的那一刻，在目前签订的这批合同的技术边界之外。

这或许是合理的赌注。也或许不是。

创始人经济学：从Oculus到Anduril的思想路径

要彻底理解Anduril这家公司，你需要先理解Palmer Luckey这个人。

他在创立Anduril之前，是Facebook的VR部门负责人，手上拿着Oculus——这是2014年以20亿美元被Facebook收购、开创了消费级VR时代的虚拟现实先驱产品。然后，因为捐款给一个支持特朗普的政治行动委员会，他在2017年被Facebook以”不符合公司文化”为由解雇。

这是一次异常激烈的”文化冲突”，但Luckey的处理方式更激烈：他没有去另一家科技公司，没有去做慈善，也没有去写回忆录。他创立了Anduril，一家从第一天起就把”给美军提供技术优势”写进使命陈述的公司，公司名字来自《指环王》中精灵铸造的神剑。

这个原点很重要。Anduril不是一家”不小心进入防务领域”的科技公司，也不是一家”为了钱妥协了初心”的初创公司。它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主动挑衅了硅谷对军事合同的集体回避。

Luckey在接受采访时多次说过一个核心观点：如果美国军方无法得到最先进的技术，那不是因为这项技术不存在，而是因为最能开发这项技术的那批人，被一种集体意识形态拒绝了这条路。 他认为这是一个系统性的低效——而他打算通过商业利润来纠正它。

从结果来看，在9年时间里把一家无人从事的行业从种子期做到610亿美元估值，Luckey的押注兑现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对的，它只意味着他赌对了市场时机。

欧洲的镜像：当北约盟友开始”本土防务AI”赛跑

Anduril的成功不是孤立的。在它的背后，是一场全球范围内的防务AI投资竞赛正在开启新章——而且这一次，不只在美国。

Helsing是这场竞赛中欧洲的最重要名片。

这家由前谷歌工程师领导的德国公司，专注于开发能够在争夺制空权中发挥作用的AI系统。它的投资人名单异常显眼：Spotify创始人Daniel Ek（他同时也是Northvolt电池公司的主要投资人，是欧洲科技投资的标志性人物），以及Lightspeed Venture Partners。Financial Times报道，Helsing目前正以180亿美元估值完成12亿美元新融资，由Dragoneer和Lightspeed联合领投。

值得注意的是，Helsing的成长背景是俄乌战争。在战争期间，乌克兰战场成了无人机AI、自主传感器、实时图像识别技术的最大规模实战验证场。在那个战场上，技术速度决定了交战双方的相对优势。Helsing是其中的技术供应商之一。

这意味着，欧洲防务AI的热潮，不是基于假设性的军事场景，而是基于已经在真实战争中被验证的技术需求。

同期，英国军方开始加大对AI战场应用的投资；法国政府宣布专项防务AI预算；德国修改了对防务出口的审批流程。整个欧洲大陆，都在重新计算”不投防务AI”的代价。

硅谷的防务AI热潮，加上欧洲本土的防务AI崛起，正在重新定义谁来控制未来十年的战场技术栈。 中国和俄罗斯的类似布局，是这场竞赛背后无处不在的参照系——中国已经将军事AI列为”军民融合”国家战略的核心组成部分，以商汤、旷视为代表的企业直接接受军方订单；俄罗斯则在乌克兰战场上实战测试了无人机AI系统。这种全球性的军事AI扩散，是任何单一公司的伦理选择都无法阻止的结构性力量。

而这个竞赛的底层逻辑，实际上比任何单一公司的估值都更加根本：当AI技术开始真正影响战场结果，当自主系统能够在毫秒级别完成决策，当传感器和武器之间的反应链被压缩到人类无法实时干预的速度——那一刻，人类在这个系统中的位置，就从决策者变成了监督者，再变成了旁观者。

美国的国防政策文件目前还坚持”meaningful human control”——有意义的人类控制。但”有意义”在法律层面从未被精确定义。当战场决策时间窗口是500毫秒，当操作人员面对的是150个并发目标的实时判断请求，”人类在循环中”这个要求的实质内容是什么？

这不是批评Anduril的工程团队。他们在构建一个真实世界中确实存在需求的技术系统。问题在于，需求是否存在，和需求是否应该被满足，是两个不同的判断。

在民用AI领域，这个张力通过开源社区、学术监督、媒体报道、监管审查来部分缓解。Claude的训练数据、GPT系列的安全红线、Gemini的使用政策，都在公开的讨论场里被检验、批评、改进。

防务AI没有这个机制。合同内容不公开，训练数据不透明，交战规则不外传，失败案例不披露。这不是Anduril的选择，这是军事秘密的本质。

当一项技术越来越重要、越来越自主、同时越来越不透明，它所积累的风险，就不会被610亿美元的估值捕捉到。

最后的话：这是结局，还是开场

Palmer Luckey在2017年说”道德清洁主义只会让糟糕的人赢”。九年后，他拿到了610亿美元估值，跟随了最大的两家VC机构，向美国空军、陆军和太空军交货。

从他的角度来看，他赢了。

但故事在哪里结束？

当防务AI的VC热潮把越来越多的顶级工程师吸引进去，当Lattice平台的自主性边界随着每一份新合同而扩展，当Anthropic选择诊所而其他公司选择战场，这个行业正在做的事情，是在世界上部署一种全新类型的AI系统——它不需要对每个决策向公众负责，不需要通过任何开源审计，不需要回答关于训练数据和偏见的问题。

它只需要赢。

在那个意义上，2017年的Anduril和2026年的Anduril，唯一没有改变的，是那句话背后的信条：在某些地方，道德代价是由胜利还是失败来决定的，而不是由原则来决定的。

610亿美元说明，足够多的人相信他说的是对的。

参考资料

  1. TechCrunch: “Anduril raises $5B, doubles valuation to $61B” (2026-05-13)
    https://techcrunch.com/2026/05/13/anduril-raises-5b-doubles-valuation-to-61b/

  2. Anduril 官方博客: “Anduril Announces $5B Series H Raise” (2026-05-13)
    https://www.anduril.com/news/anduril-announces-usd5b-series-h-raise

  3. TechCrunch: “Defense startup Shield AI lands $12.7B valuation, up 140%, after US Air Force deal” (2026-03-26)
    https://techcrunch.com/2026/03/26/defense-startup-shield-ai-lands-12-7b-valuation-up-140-after-u-s-air-force-deal/

  4. TechCrunch: “Daniel Ek-backed defense tech Helsing to raise $1.2B at $18B valuation” (2026-05-11)
    https://techcrunch.com/2026/05/11/daniel-ek-backed-defense-tech-helsing-to-raise-1-2b-at-18b-valuation/

  5. TechCrunch: “Hermeus raises $350M to build unmanned hypersonic fighters” (2026-04-07)
    https://techcrunch.com/2026/04/07/hermeus-raises-350m-to-build-unmanned-hypersonic-fighters/

  6. OpenAI: “Our Agreement with the Department of War” (2026-05-12)
    https://openai.com/index/our-agreement-with-the-department-of-w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