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4日,《连线》杂志发布了一篇调查报道。核心内容: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HUD)的DOGE团队用AI来制定住房政策,政府不肯说是怎么用的,而他们拒绝公开信息所援引的部分法律条款,根本就不存在。

这个故事本来是DOGE的行政效率新闻。结果变成了一个关于AI治理的先例事件——一个可能影响未来十年政府AI问责机制的转折点。

一个大学生、一个PropTech创始人,和联邦住房政策

事情的起点是两个人:Christopher Sweet,事件发生时是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大三学生;Scott Langmack,来自PropTech初创公司Kukun的工程师。两人都加入了HUD的DOGE团队。

Sweet的主要工作,据HUD员工描述,是用AI识别哪些机构规定可以被废除或撤销合同——这是DOGE跨政府部门推进的系统性去监管行动的一部分。员工们被要求对AI标记的法规提供反馈。

Langmack后来的职位是OMB(行政管理和预算局)的”去监管AI执行主任”。从标题就可以看出这个职位的本质:他不是在监管AI,他是在用AI去做去监管这件事。

这不是一件小事。联邦住房政策影响着数千万美国人的租金、抵押贷款、补贴资格。当决定哪些法规”应该废除”的初步筛选,是由一个AI系统在一名大学生的指导下完成时,民主问责链条在哪里?

FOIA请求,以及一个不存在的法律豁免

民主前进(Democracy Forward)是一家非营利法律机构,他们向HUD提交了《信息自由法》(FOIA)请求,希望获得DOGE团队使用AI工具决策的相关文件。

结果:100多份文件被拒绝公开。

拒绝理由中,有两个特别引人注目:

第一个是”deliberative AI input“(审议性AI输入)——文件显示Langmack的某些文档因”deliberation of AI prompt”而被豁免。

第二个是对”审议过程特权”(Deliberative Process Privilege)的援引——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法律豁免条款,允许政府机构对形成政策前的内部讨论保持保密。

但这里有个问题。

电子隐私信息中心副主任John Davisson说得很清楚:”FOIA下没有AI豁免这回事。“审议过程特权设计的初衷,是保护政府工作人员之间坦率讨论的机密性——鼓励官员在最终决策前可以说错话、改主意。这个逻辑依赖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AI系统、计算机没有资格获得坦率权,”Davisson说。

如果有人和AI聊天机器人交流,得出了某个政策结论,政府不能用”审议特权”来保护这段聊天记录,因为另一方不是人,不需要被保护。

HUD援引了一个不存在的法律豁免类别。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GPT defined Econ Analysis approach 11 10 25.docx”

《连线》报道中有一个细节,在技术圈外几乎没有被讨论,但值得放大。

被豁免的文件之一,名称是:”GPT defined Econ Analysis approach 11 10 25.docx”。

翻译成中文:一个叫做”GPT定义的经济分析方法”的文档,日期是2025年11月10日。

还有一份”RegulatoryAnalysisPrompt.pdf”——一份监管分析的AI提示词文档。

还有一系列被标注为”DFR Template_Workflow Prompt Directory”的文件——DFR通常是指”最终规则文件”(Definitive Final Rule),这是联邦法规正式生效的标准流程节点。

这些文件名拼出一幅图景:DOGE团队开发了一套系统化的AI工作流,用特定的prompt模板来分析联邦法规,决定哪些可以撤销。这不是偶尔查一下ChatGPT,这是一个结构化的AI辅助政策流水线。

而政府不肯说这个流水线是如何运作的。

哈佛的观点:有时候AI只是”工具”

哈佛肯尼迪政府学院讲师Mark Fagan提供了一个更温和的视角。

他认为,用AI来辅助政策思考,本身不一定需要披露。就像一个官员在撰写政策建议前用谷歌搜索了一些资料,我们不要求他披露每一条搜索记录。AI也可以被视为一种辅助工具,而非决策主体。

这个视角有它的合理性。AI辅助分析和AI直接决策之间,确实存在程度差异。

但问题在于:我们现在无法知道这个边界在哪里。因为政府不告诉我们。

被拒绝的100多份文件里,隐藏着答案——这个AI工作流到底是辅助参考,还是实质性决策过滤器。没有这些文件,我们无法做出判断,也无法提出问责。

“AI不会产生幻觉”是一个尚待验证的论断

电子前哨基金会律师Tori Noble指出了一个更根本的技术风险:AI工具已知会”幻觉”(hallucinate),存在偏见,会犯错。

“并不是说我们总能知道工具是如何被使用的,”Noble说,”所以能够查看prompt,是判断官员用这些工具做了什么、以及有多大危害的最佳途径。”

这个论点触及了AI治理的核心问题:可解释性(explainability)。

一个人类分析师做出判断,他可以被问及推理过程,可以被要求提供论据,可以在国会听证会上接受质询。AI系统的决策过程——即使是通过prompt引导的——在法律上没有对等的问责机制。

当一套AI工作流决定了哪些联邦法规”应该被废除”,而这个工作流的prompt和输出都被”审议特权”保护,那么一旦某条废除决定损害了公众利益,谁来负责?

美国目前没有任何法律要求政府披露AI使用

这是报道中最重要的一句话,也是最容易被跳过的一句话:

“美国目前没有任何法律,要求政府在制定法规、政策时披露是否使用了AI。”

这个事实意味着,HUD的做法在法律上并没有违规——即便援引了一个不存在的豁免条款,那也只是他们的法律策略有误,而非行为本身违法。

DOGE在联邦政府各部门推行AI驱动的行政效率改革,是在一个基本上没有针对性约束的监管真空里进行的。任何想要制造这个先例的阻力,都需要先有立法来定义问责边界。

而在美国当前的政治环境中,通过专门限制政府AI使用透明度的立法,并不是一件政治上容易的事。

这个先例的射程有多远

DOGE案例的问题,不在于政府是否可以使用AI——这已经是必然趋势,也未必是坏事。哈佛的Fagan说得对,AI辅助分析可以提高政策质量,只要用得好。

问题在于结构:谁有权知道AI被如何使用?在什么情况下,AI辅助分析进入了法律意义上的”不可问责”区间?

美国各州已经有多项立法提案在讨论这个问题:加州、科罗拉多、伊利诺伊都在探索要求高风险AI决策披露的框架。欧盟的《AI法案》明确要求对”高风险AI系统”进行登记和透明度披露。

但联邦层面没有。当DOGE用AI重写联邦监管框架时,它在这个真空里运行。

民主前进的高级法律顾问Dan McGrath的表述相当直接:”如果政府要用AI来制定影响我们所有人的政策,公众有权知道它的影响。把AI输入当作审议特权来保护,引发了严重质疑。”

这是一个合法性问题,也是一个信任问题。不是AI的问题,而是问责机制是否赶上了AI部署速度的问题。

在美国,答案目前是:没有。


数据来源:WIRED (2026-07-14,STATUS 200,全文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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