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个时候，Dario Amodei是硅谷最大声的末日预言家。

这位Anthropic CEO一遍又一遍地对公众和政策制定者说：AI会在5年内消灭半数入门级白领工作，失业率可能飙升至10%-20%。他的用词毫不留情——”大多数人没意识到这将要发生”，”我们作为这项技术的生产者，有责任坦诚说出即将发生的事情”。这不是一位创业者在谨慎发言。这是一个掌握全球最强AI系统的人，在对着镜头说：是的，我的产品将会摧毁数以百万计的工作。

然后，在2026年5月5日，在下曼哈顿一个专门为金融服务客户举办的企业发布会上，坐在摩根大通CEO Jamie Dimon的旁边，Amodei选择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词汇框架：Jevons悖论。

这个叙事转变，值得我们仔细分析。

什么是Jevons悖论，为什么它最近在硅谷流行起来

William Stanley Jevons是19世纪英国经济学家。他在1865年出版的《煤炭问题》中观察到一个反直觉的现象：当蒸汽机变得更高效、煤炭使用成本下降，英国的总煤炭消耗量反而上升了，而不是下降。效率的提升并没有减少资源消耗，而是激发了更多需求。这就是Jevons悖论——效率越高，使用越多。

今天把这个逻辑应用到AI和就业上，推理链是这样的：如果AI让一个律师的生产效率提升10倍，法律服务变得更便宜；更便宜的法律服务意味着更多人和企业开始使用法律服务，因为之前的价格让他们望而却步；对法律服务的总需求上涨，最终需要更多律师，而不是更少。蛋糕变大了，而不是重新分配。

这个论点在2026年春天的硅谷高管圈里突然变得非常流行。Apollo Global的经济学家Torsten Slok在4月底发表了详细分析，把它称为”Jevons就业效应”——AI像蒸汽机一样，会扩大经济总量，而不是压缩就业。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家Alex Imas也在4月发表了支持类似论点的分析，强调效率提升通常会创造新需求而非减少工作。Jamie Dimon在活动上用更直白的语言表达了同一观点：”资本主义社会非常擅长创造新工作、创造新事物。生活会变得更好。不总是那个失去工厂的小镇，但总体上更好。”

有意思的是，Jevons悖论在历史上有着复杂的验证记录。确实，蒸汽机的效率提升推动了英国工业革命期间煤炭消耗的爆炸式增长；电力效率的提升推动了电器使用量的倍增；汽车燃油效率的提升在一定程度上被驾驶里程的增加所抵消。但也有反例：家用冰箱的能耗大幅下降，并没有导致人们买更多台冰箱；LED灯泡的能效提升，也没有在全球范围内导致照明能耗的等比增长。不同类型的效率提升，在不同的市场条件下，会产生不同的需求弹性效应。把这个框架机械地应用到AI和就业上，需要大量假设。

Amodei的版本更加学术：他同时引用了两个”物理-经济学定律”来描述AI对劳动力的影响。第一个是Jevons悖论——效率收益会扩大需求，而非收缩。第二个是Amdahl定律——一个来自计算机科学的原理，意思是：并行系统的加速比受限于无法并行化的部分。举个例子：如果一项工作95%可以被AI自动完成，但剩下5%必须由人类做最终判断，那么这5%就成了瓶颈，人类的工作不是消失了，而是更加集中在这个不可替代的部分，变得更有价值。即便AI自动化了工作的90%，剩下10%的人工判断会成为瓶颈，要求人类以更高的价值参与那关键的10%。

“如果你自动化了90%的工作，”他说，”那每个人就做剩下的10%。这10%会扩展成人们所做的全部，而他们的生产力会提高10倍。”

这是一个更让人舒服的理论。

问题在于他立刻亲手拆解了自己的论点

令人惊讶的是，Amodei几乎在同一口气里，点破了Jevons机制失效的核心条件。

“AI的移动速度比所有过去的技术都快，”他说。”当你给一个系统施加超出平常的压力，你可能会得到奇怪的行为，以及这种巨大的破坏性。”

这不是一个小小的补充说明。Jevons机制依赖于时间——时间让市场识别新需求，让工人再培训，让雇主扩张而非收缩，让整个经济结构找到新的平衡。ATM机是经典的反面教材：它没有立刻消灭银行柜员，但在20年里，随着业务结构变化，柜员就业数量大幅下降。这20年就是Jevons效应在金融行业”运作”的时间——它最终让金融服务更便宜，让更多人使用金融服务，让金融行业创造了更多其他类型的工作。但对于那些在2000年代因ATM机而失去工作的具体柜员，这个宏观叙事并没有帮助他们。

AI不是在一个20年的时间线上运行的。模型能力每12-18个月翻倍，每次翻倍都扩展AI能够替代的工作类型。Amodei自己说AI的速度”比所有过去的技术都快”——这意味着如果过去的技术需要20年完成过渡，AI可能需要5年或更短。5年不足以让大多数被替代的工人完成有意义的再培训，不足以让教育系统更新课程，不足以让政策制定者设计和部署有效的安全网。

逻辑的自洽性问题在这里：Jevons悖论是一个长期宏观叙事，它的结论是”最终会有更多就业”；Amodei自己说AI比历史上所有技术移动得更快，这意味着”最终”会在一个更短的时间内发生，但关键是它依然可能在数以百万计的工人完成适应之前就引发巨大的过渡期破坏。这两个说法不能同时为真并得出乐观结论——它们同时为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Jevons效应会发生，但过渡期的代价依然可能是灾难性的。

叙事转变的两种解读，及其政治经济学背景

为什么Amodei会在大约一年内从末日预言家变成Jevons信徒？Fortune在报道中提供了两种可能的解读，而且它们并不互斥。

解读一：他的观点真的基于新证据更新了。

Jevons悖论不是新理论，但它最近在经济学界的一轮新讨论中获得了更多实证支持。Torsten Slok和Alex Imas的分析提供了具体的数据和历史类比。Amodei可能真的受到了这些分析的影响，认为自己当初的末日预测在时间维度上过于悲观，或者对市场适应能力估计不足。认知的更新应该受到鼓励，哪怕方向是更乐观。

解读二：叙事环境和商业利益要求更乐观的表达。

这个活动是Anthropic专门为金融服务行业举办的发布会，主角之一是摩根大通CEO Jamie Dimon。台上有大客户，台下有更多大客户，还有记者。在这个场合说”AI会让失业率飙升至20%”，不只是令人不舒服——它会直接威胁商业关系，因为每一个在场的金融机构都在考虑是否引入Anthropic的AI系统来提升效率，而这个问题的答案直接牵涉他们自己的员工。

更重要的背景是：Anthropic正处于一个多重敏感的时期。公司在谈判中接受Pentagon相关合同的审查，面临监管机构的关注，并正在积极考虑IPO路径，估值已超过900亿美元。在这个阶段，Anthropic与华尔街、企业客户和政策制定者的关系都至关重要。如果Anthropic的CEO持续大声说”AI会造成大规模失业”，每一次企业销售对话都会变得更加复杂——客户会问：如果这真的会摧毁就业，我引入你们的产品是否会引发内部反对，是否会损害公司声誉，是否会带来法律风险？

Jevons悖论在这种商业场合非常有用。它允许你同时说：是的，AI会改变就业市场（承认现实）；但最终会创造更多机会（打消顾虑）；只是过渡期需要管理好（留下政策空间，同时把责任推向政府和整体社会）。这是一个可以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勉强接受的叙事——它不是谎言，它只是选择性地强调了对商业关系最友好的那个版本。

那个没有被解决的分配问题

即便我们完全接受Jevons悖论，即便AI最终确实会创造比它摧毁的更多就业，还有一个更基本的问题没有被Amodei或Dimon认真回答：谁受益，谁受损，谁来补偿过渡期的代价？

Jevons悖论在宏观层面运作，而非个人层面。如果AI让全球法律服务需求扩大，这对大型律所的合伙人是好事，对靠做文件审查为生的一年级助理可能是坏事——因为具体的文件审查工作消失了，而新创造的工作（比如AI监管律师、AI合规专家）要求不同的技能，在不同的机构里，很可能在不同的城市里，而且招募的是不同教育背景的人。蛋糕变大了；但蛋糕不会自动分配给那些蛋糕变大之前刚刚失去工作的人。

这不是一个新问题。全球化的经历已经展示了这个模式：国际贸易扩大了全球GDP，但代价由特定地区的特定工人承担，而收益由消费者和资本持有者获得。贸易经济学界花了数十年证明自由贸易总体上是正和博弈的，但工厂工人在等待”总体更好”的漫长时间里，经历了真实的贫困、家庭破碎和社区瓦解。

Amodei确实提到了这个分配问题，但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解决方案。”公司有一个选择，”他说，”他们可以用更少的资源做同样的事情——这会导致裁员——或者用同样的资源做更多。但后者需要创造力。” 这是一个精准描述了问题的句子，后面跟着的是对”创造力”的不确定期待——而没有任何关于如果创造力没有出现会怎样的讨论。

他和Dimon都支持某种形式的工资保障计划和政府资助的再培训项目。Dimon指出了NAFTA之后的贸易调整援助作为政策模型——然后自己承认那其实是个糟糕的案例，因为”制度设计得太难获益了”。以一个被明确承认失败的前例作为”问题可以解决”的论据，在一个关于数亿人工作前途的讨论中，这个论证质量是令人忧虑的。

元问题：谁在主导这个最重要的政策对话

Amodei的叙事转变本身并不令人震惊。人们会改变主意，高管会根据受众调整表达，这些都属于正常现象。但这件事背后有一个更值得关注的权力结构问题。

我们正在把关乎数亿人就业未来的最重要政策讨论，主要交由那些在这个结果上有直接商业利益的人来主导。

想想这个对话的结构：Anthropic CEO和摩根大通CEO，在一个金融服务行业发布会上，向企业客户和记者描述AI对就业的影响。两位发言人都代表着在AI部署中获益的一方——Anthropic卖AI产品，摩根大通买AI产品来提升效率。他们都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上有直接的商业利益。这不是说他们在说谎，而是说这种结构性利益冲突本身值得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失业救济政策、教育体系更新、职业培训计划——这些都需要10-20年的建设周期。它们的设计依赖于对AI就业冲击的某种稳定、可靠的预测。如果Jevons悖论成立，那么政策重点应放在过渡期支持和技能再培训上，整体规模相对适度。如果末日预言成立，那么需要的是更根本的分配机制——类似全民基本收入的结构性安全网，规模要大得多，而且建设时间更长。这两种政策路径需要的不仅仅是钱，它们需要的是政治意愿、制度建设和社会共识。

如果我们在”Jevons悖论还是末日预言”之间摇摆不定，最终得到的可能是两种政策都没有做好的结果：安全网太薄不足以覆盖被替代的工人，再培训体系太慢跟不上技术变化的节奏，而AI破坏就业结构的速度太快让一切来不及。

那些在AI就业问题上最需要被听到声音的人——被AI替代的工人、面临失业风险的白领、正在做职业选择的年轻人——在这场由CEO和经济学家主导的对话里，几乎没有发言权。这不是偶然，这是谁有平台、谁能站上讲台的结构性问题。

一点公平的评价

应当说明：Amodei的转变并非一定是虚伪的。科学上确实存在关于AI对就业影响的真实不确定性，而Jevons悖论也并非没有经济学根据。如果Amodei确实是因为读了Torsten Slok和Alex Imas的分析而更新了观点，这是一种理性的认知过程，值得肯定。

而且，从Anthropic的商业角度，与摩根大通CEO同台发布金融服务产品，是完全合理的战略行动——不能因为商业场合的叙事就认定CEO在说谎。

问题只有一个：前后矛盾的说法，在同一句话里自我颠覆的逻辑，以及对最核心的分配问题缺乏实质性答案，这三点合在一起，让我们很难把这场活动当作一次关于AI就业问题的严肃公共对话来看待。

我们需要的那种讨论

坦率地说，这种讨论现在在中国尤为稀缺。

中国2026年的AI部署速度并不亚于美国，制造业自动化、客服自动化、内容生产自动化都在快速推进。但关于”AI会带来什么样的就业影响”的公开讨论，往往只有两种极端：要么是技术乐观主义的官方叙事（AI会创造新工作，中国不会落后），要么是末日情绪的社交媒体发酄（工作要没了）。

有深度的中间讨论——哪些具体工作在哪个时间节点上面临替代风险？过渡期的支持政策应该是什么？哪些技能投资在5-10年内仍然有价值？——几乎缺席。

这种讨论缺席的代价很具体：大学生在选专业时没有可靠的AI影响信息；中年白领在考虑是否学习AI工具时没有可靠的再培训路径；政策制定者在讨论失业保险和职业培训投入时没有可靠的需求预测。

Amodei和Dimon的对话至少让这个讨论发生了——即便质量不令人满意。更糟糕的结果是：这个讨论根本不发生，所有人都在等”市场自然调适”，直到调适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结语

从商业角度，这场演讲做到了它想做的事：给Anthropic的金融服务产品发布制造了完美的背景音乐，摩根大通CEO旁边的那把椅子发出了清晰的市场信号。从政策对话的角度，这场演讲用一堆更复杂的术语包装了一个更少实质性内容的答案。

去年，Amodei说”我们有责任诚实说出即将发生的事情”。今年，他在摩根大通CEO旁边，对着企业客户们描述Jevons悖论，然后在同一句话里说AI的速度会让Jevons效应来不及生效。

也许两种表达都包含他真实的思考。也许他正在努力在”这会伤害人”和”这是我公司的产品”之间找到某种和解。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当你是一家估值超900亿美元公司的CEO，当你的每一句话都同时面对监管者、商业客户、潜在IPO投资者和被你产品影响的数亿普通工人，你所说的关于AI就业影响的话，再也不能被简单地当作一位思想领袖的真实判断来接受。

这不是对Amodei个人的批评。这是对整个公共对话结构的提醒：我们需要更多独立于行业利益之外的经济学研究，更多来自工人和受影响群体的声音，更多愿意在没有摩根大通CEO陪坐的情况下说真话的人，来告诉我们AI真正会带来什么。

Jevons悖论可能是对的。末日预言也可能是对的。或者两者都有部分正确，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对不同的人群产生不同的影响。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需要的不是更流畅的叙事，而是更诚实的分析。

参考资料:

  1. Fortune, “Dario Amodei spent last year warning of an AI white-collar bloodbath. Now he’s changing the narrative”, 2026-05-05: https://fortune.com/2026/05/05/dario-amodei-jevons-paradox-will-ai-wipe-out-white-collar-jobs/
  2. Fortune, “AI could make half of all entry-level white-collar jobs vanish, Anthropic CEO warns”, 2025-05-28: https://fortune.com/2025/05/28/anthropic-ceo-warning-ai-job-loss/
  3. Fortune, “Will AI kill jobs? Why not: The Jevons Paradox”, Torsten Slok, 2026-04-28: https://fortune.com/2026/04/28/will-ai-kill-jobs-why-not-jevons-paradox-torsten-slok/
  4. Fortune, “Will AI kill jobs?”, Alex Imas analysis, 2026-04-19: https://fortune.com/2026/04/19/alex-imas-human-jobs-ai-economy-chicago-economist-substack-doomsday-scenar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