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本文是对2026年4月28日至30日马斯克诉OpenAI庭审过程的叙事性还原,所有情节均来自路透社、TechCrunch、CNBC的庭审现场报道及公开记录。文中”这意味着……”或”值得注意的是……”开头的段落为作者分析,其余均为有来源的庭审事实。本文不重复另一篇文章已深入分析的治理与法律框架内容,聚焦庭审本身发生了什么。


前言:这场庭审的基本设定

在进入庭审叙述之前,有几个背景事实需要明确。

这场庭审的正式名称是马斯克诉 OpenAI 案,在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审理。在开庭前四天,法官 William Orrick 已驳回了马斯克最初提出的欺诈指控。进入庭审阶段,案件实际剩余的诉求只有两项:违反慈善信托不当得利

陪审团由 12 位来自奥克兰地区的普通市民组成,于4月27日完成组建,比开庭早了一天。他们是最终裁决的决定者。

马斯克要求的赔偿金额是 1340 亿美元,由”所有不当得利”归还 OpenAI 慈善机构。这个数字在诉讼中正式出现。

这是整个庭审的外部框架。内部发生了什么,是本文要还原的。


第一部分:马斯克上了证人席

2026年4月28日,马斯克成为这场庭审的首位出庭证人。

他的证词从一个核心指控开始:Altman 和 Brockman 将他捐给 OpenAI 的 3800 万美元慈善资金,挪用于商业目的。他要求将”所有不当得利”归还 OpenAI 慈善机构,援引的金额是 1340 亿美元。

他还陈述了自己创立 OpenAI 的动机。他说,他当初参与创立这家机构,是为了”对抗谷歌”——确保 AI 的发展不被单一利益集团控制。这是他在庭上对自己行动初衷的正式陈述。

OpenAI 的律师在开庭陈述中给出了另一个版本:“马斯克没有如愿所以起诉。”

这句话是 OpenAI 在这场庭审中反复使用的叙事框架。他们的核心立场是:马斯克不是一个被背叛的理想主义者,而是一个试图控制 OpenAI 却失败了的人,他的诉讼是这场失败在法律层面的延续。

值得注意的是:开庭第一天,双方各自建立了相互对立的叙事起点。马斯克的版本是被背叛的创始人,OpenAI 的版本是落空的控制欲。这两个叙事框架在接下来三天的庭审中将被逐一检验。

庭审第一天结束时,案件剩余诉求的范围已经确定:违反慈善信托和不当得利。案件的法律战场就在这两项之间。


第二部分:第二天的三个关键时刻

时刻一:捐款数字的对质

庭审第二天(4月29日),马斯克在直接证词中承认,他实际为 OpenAI 提供的资金约为 4000 万美元。他形容这笔钱花得”愚蠢”,称自己是”傻瓜”。

这个自我评价来自马斯克本人,不是律师的陈述,也不是媒体的解读。

随后,OpenAI 律师进入更精确的数字核对。他们要求马斯克逐笔对应捐款记录。质询结束后,马斯克承认:实际捐款数字是 3800 万美元。

这与他在诉讼材料中多次声称的”约 1 亿美元”存在约 6200 万美元的差距。

马斯克的解释是:”声誉和人脉弥补了差额。”

值得注意的是:在联邦法庭的财务核查语境中,”声誉和人脉”不是会计科目,无法在法律意义上填补具体金额的差距。但这句话作为正式陈述,已进入庭审记录。它是马斯克自己说的,不是别人的解读。

这个数字对质的背景意义在于:马斯克现在要求 OpenAI 归还的”不当得利”是 1340 亿美元,而他确认过的实际捐款是 3800 万美元。两个数字之间的比例关系,是陪审团需要在裁决中处理的内容之一。

时刻二:2017年计划被揭露

第二天的另一个重要时刻出现在交叉质询环节。OpenAI 律师向法庭揭示:2017年,马斯克曾秘密探索将 OpenAI 转为营利性公司,而且方案包含他持有多数股权。

这是一个直接挑战马斯克诉讼叙事核心的具体事实。

马斯克在这场诉讼中的核心指控是:Altman 和 Brockman 将非营利机构转变为营利结构,并从中获利,背叛了最初的使命。但 2017 年的计划显示,马斯克自己也曾探索过将 OpenAI 营利化的可能性,区别在于那个方案的控制权归他而非 Altman。

马斯克没有强力否认这件事的存在。他承认有过相关探讨,但表示事情没有按那个方向发展。

这意味着:两方都曾考虑过将 OpenAI 营利化。争议的实质不是”营利化是否错误”,而是”谁来主导这个转变”——这一点在 2017 年计划被公开后变得更加清晰。OpenAI 律师展示这份计划的目的,正是为了说明马斯克的诉讼动机不是原则性的,而是控制权归属问题。

时刻三:推文被当庭展示

同样在第二天,OpenAI 律师在质询中展示了马斯克此前发布的一条推文,内容大意为:特斯拉将是实现 AGI 的公司之一。

律师随后问他:特斯拉目前在追求 AGI 吗?

马斯克回答:不,特斯拉目前并没有追求 AGI。

这个问答对于理解案件语境有具体意义。马斯克的诉讼部分建立在一个道义叙事上:他是不受商业利益驱动的 AI 安全守护者,OpenAI 背叛了这个守护者帮助确立的原则。

OpenAI 律师展示这条推文,是为了说明:马斯克自己的公司特斯拉,曾被他本人公开定位为 AGI 的实现者——这不是一家没有商业动机的公司。当他在庭上承认特斯拉目前并未追求 AGI 时,这意味着他那条推文和现实之间存在落差。

马斯克对这一矛盾的解释是措辞不够精准,或指的是技术层面而非公司战略层面。他的这个解释,也进入了庭审记录。

值得注意的是:推文展示是一种在法庭上常见的质询技术。律师用当事人过去的公开陈述与其当前证词对比,以检验陈述的一致性。这条推文被选中出现在这场质询中,说明 OpenAI 律师认为特斯拉-AGI 的关联对马斯克的道义立场有直接冲击。


第三部分:第三天——财务细节与另一个承认

Birchall 出庭:3800 万美元的账目细节

第三天(4月30日),一个在普通新闻中曝光度不高但在案件中至关重要的人走上证人席:Jared Birchall

Birchall 担任多个职务:马斯克家族办公室 Excession LLC 的负责人,同时是 xAI 和 Neuralink 的高管。在马斯克的整个财务架构中,他处于一个核心的管理位置。

他出庭的目的是就 3800 万美元捐款的细节作证,核对具体的转账记录、时间线和资金来源。这是庭审中相对技术性的部分——把马斯克口头承认的捐款数字,用具体账目记录来确认。

这是一个程序性的证词,但 Birchall 出现在证人席这件事本身,揭示了这场诉讼背后的一个具体事实:马斯克对 OpenAI 的这场诉讼,有完整的机构支撑体系——专业的财务管理结构、有专职高管负责处理与诉讼相关的账目核对工作。这不是一个人独自在法庭上战斗。

马斯克承认 xAI 用 OpenAI 模型训练 Grok

同样在第三天,出现了整个庭审中传播最广的一个承认:xAI 在训练 Grok 的过程中,使用了来自 OpenAI 模型的输出数据进行蒸馏训练。

马斯克的解释是:”这是行业标准做法。”

先处理技术层面:使用竞争对手模型的输出作为训练数据进行”蒸馏”(distillation),在 AI 行业确实广泛存在。其合法性在学术界和产业界有争议,但目前没有明确的法律禁止。马斯克说”行业标准”有一定依据。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承认的冲击力不在法律层面,而在叙事层面。这场庭审的起点是马斯克指控 OpenAI 以商业方式背叛了”开放、非营利”的 AI 使命。但在同一场庭审里,他承认自己的公司 xAI——一家营利性 AI 公司——在商业层面直接利用了 OpenAI 的技术积累来构建竞争产品。

这不是法律问题,但它让马斯克在庭审中的道义立场变得更难单独维持。


第四部分:第四天——法官喊停

五小时证词,以”灭绝论”结束

4月30日,马斯克结束了约五小时的证词。

这是这场庭审中最广为报道的一个时刻。在证词接近尾声时,马斯克开始谈论 AI 可能对人类文明造成的威胁,话题延伸到 AI 可能导致人类”灭绝”。

法官 Yvonne Gonzalez Rogers 打断了他,明确说道:“这不是 AI 安全风险审判。”

法官将他的陈述拉回到案件的具体法律问题。马斯克按照法官的要求,回到正题,继续完成了剩余证词。

这是法官在庭审中实施的程序性控制——证词的内容需要与案件相关,不相关的部分会被制止。这是联邦法庭的正常运作方式。

这意味着:马斯克在整个庭审期间,多次将叙事推向更宏大的框架。从最初的”我创立 OpenAI 是为了对抗谷歌”,到”AI 使命被商业化背叛”,到”AI 可能导致人类灭绝”——每一步都在扩大叙事的范围。法官的打断,是法律程序对这种叙事扩张划定的边界:法庭处理可裁决的具体争议,不是哲学辩论场。

这句”这不是 AI 安全风险审判”,被路透社、CNBC 等多家媒体单独引用,成为整个庭审期间最多被转述的一句话。

第四天的核心指控

同一天,马斯克明确陈述了对 Altman 和 Brockman 的核心指控:他们将 OpenAI 从非营利结构转为营利,并从中让自己获益——也就是诉讼中”自肥”的指控。

这项指控对应的正是庭审剩余的两项诉求。第一项,违反慈善信托:非营利组织的资产和运营,是否被用于了非公益目的?第二项,不当得利:相关人员是否从这个转变中获取了不当的个人利益?

这两项诉求将由陪审团根据庭审期间呈现的所有证词和证据来裁决。


第五部分:两个叙事,一组事实

马斯克在证人席上的陈述

综合四天证词,马斯克建立了一个内部逻辑完整的叙事:

他创立 OpenAI 是为了对抗谷歌,确保 AI 不被商业利益垄断。他为此出资,他承认是 3800 万美元(他的解释是声誉和人脉弥补了与 1 亿美元声称之间的差距)。他相信这家机构会保持非营利属性。而 Altman 和 Brockman 改变了这一切,让自己从中获益。他指控这是对慈善信托的违反,要求归还所有不当得利。

这个叙事的内在逻辑是完整的——它在情感上成立,在道义上有吸引力。但这种叙事的力量,正是 OpenAI 律师需要拆解的目标。叙事越强,对面的反叙事就必须越精准地定位它的漏洞。

OpenAI 在庭上的反叙事

OpenAI 律师在庭上始终坚持一条主线:马斯克没有如愿成为 OpenAI 的控制者,所以起诉。

支撑这条主线的具体证据:2017年他试图持有多数股权的计划,以及他承认实际捐款远低于声称数字但仍主张巨额赔偿的矛盾。

值得注意的是:OpenAI 的防御策略,不是在正面讨论非营利使命是否应该被坚守,而是在质疑马斯克提起诉讼的动机本身。这两个维度——动机的纯洁性与诉求的正当性——在法律上可以被分开处理。即使马斯克的动机是商业竞争驱动的,他的法律诉求(慈善信托是否被违反)在法律逻辑上仍可以独立成立,或独立不成立。动机不决定诉求,但它会影响陪审团对证词可信度的判断。


第六部分:三个事实,三种张力

这场庭审的戏剧性不需要任何想象来填充。它来自三个已经发生的、有记录的具体事实:

事实一:推文被当庭展示。

一个人在推特上写下”特斯拉将实现 AGI”,在证人席上被问到这件事,然后承认特斯拉目前并不追求 AGI。这个问答发生在他正在起诉别人背叛 AI 使命的同一场庭审里。推文存在,回答存在,对比存在。

事实二:捐款金额的实时核对。

一个人在诉讼材料中声称捐款”约 1 亿美元”,在律师逐笔核对后承认实际数字是 3800 万美元,然后用”声誉和人脉弥补了差额”来解释这 6200 万美元的差距。同时,他正在要求对方归还 1340 亿美元。数字都在记录中。

事实三:法官在证词进行中直接打断。

在一场关于 3800 万美元慈善捐款是否构成信托违反的庭审上,证人开始谈论 AI 导致人类灭绝,法官明确说”这不是 AI 安全风险审判”,证人回到正题继续作证。法官的话有引用来源。

这三个事实本身,已经比任何戏剧化的场景描写更具张力。它们都有来源,都出现在庭审记录和媒体报道中,都不需要任何场景想象。


第七部分:旁观者怎么看

庭审期间,法学界和媒体的评论提供了另一层视角。

Sam Brunson(芝加哥洛约拉大学法学教授)接受 The Verge 采访时评价:

“Musk v. Altman 之所以走到庭审,只是因为 Elon Musk 有钱付律师费来打一个注定会输的官司。如果我是按风险收费的律师,我早就认定自己拿不到钱了。”

Jill Horwitz(西北大学法学教授,非营利法专家)对 WIRED 表示:

“如果一个心存不满的创始人可以凌驾于检察长的决定之上,这对非营利组织法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先例。我真的很疑惑为什么法院允许一个私人行为者挑战州级机构刚刚批准的架构。”

Deven Desai(乔治亚理工学院商业法与伦理学教授)则指出了诉讼的实际效果:

“Musk 的策略不仅仅是赢得官司,更是要打击当前形态的 OpenAI。他要制造足够多的麻烦,就算 Musk 没赢,也能让外界觉得 Altman 不值得留任。”

TechCrunch 记者 Tim Fernholz 在庭审报道中这样总结第二天:

“Musk 来到加州联邦法院,声称 Sam Altman 等联创人’偷了一家慈善机构’。但他离开时已在宣誓下承认——Tesla 目前并没有在追求 AGI——这与他几周前刚发布的推文直接矛盾。就是这样一天。”

OpenAI 官方在庭审期间发表声明:

“在嫉妒心、遗憾自己离开 OpenAI,以及想破坏竞争对手的欲望驱使下,Elon 多年来一直通过无端诉讼和公开攻击骚扰 OpenAI。”

庭审期间还出现了一个意外插曲:OpenAI 前董事会成员、同时也是马斯克数名子女的母亲 Shivon Zilis 在庭审前的录像证词中被问及与马斯克的关系,给出了一句简短的回答:

"’关系’是个相对的词。但我们之间确实有过浪漫时刻。”

这句话与庭审核心法律问题无关,但它提醒所有人:这场案件的人物关系,远比法庭文件呈现的更加复杂。


尾声:庭审记录的持久性

四天庭审的核心法律问题——OpenAI 是否违反了其非营利章程约定的慈善信托义务——最终将由陪审团裁定。

庭审在4月30日结束了马斯克的证词部分,案件还在继续。

但四天庭审过程中确认的具体事实,已经构成了这场案件的公开记录:捐款数字从 1 亿到 3800 万的核对过程;2017年营利化探索计划的公开;推文与证词之间的对比问答;Grok 使用 OpenAI 模型数据的承认;法官对 AI 灭绝论的中止。

这意味着:这些事实已经离开了单方叙述的范畴,进入了经过交叉质询的庭审记录。法庭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每一个说法都必须在对方律师的质询下维持,而不只是作为单方陈述存在。

这是四天庭审留下的东西,无论最终裁决如何。

在 AI 行业习惯了用”使命”来定义自己的时代,这些记录的存在,本身就是值得记录的事。


写于2026年5月2日。文中所有庭审事实来源:Reuters(2026-04-27至30庭审系列报道)、TechCrunch(2026-04-30)、CNBC(2026-04-30庭审直播记录)。分析性判断已在文中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