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技史上,有一种悖论反复上演:一家公司的商业成功往往在它的科研精英离开的那一刻达到顶峰,而正是这些即将离开的人奠定了这份成功。贝尔实验室的晶体管发明者出走创业;Xerox PARC的图形界面和鼠标发明者被苹果和微软收割;2017年Transformer论文的8位作者,在2026年已经全部离开了Google。

2026年8月初,Google发布了Gemini应用的最新月活数据:9.5亿,是全球增速最快的AI消费产品之一。几乎在同一时间,曾经在Google工作了整整27年的杰夫·迪安(Jeff Dean)宣布离职,与山岳·格马沃特(Sanjay Ghemawat)、奥里奥尔·维尼亚尔斯(Oriol Vinyals)、郭可·乐(Quoc Le)一起创办了Discovery Loop,一家专注于”AI自动化机器学习、科学和工程以加速科学发现”的公司。

9.5亿的月活和Google最重要的AI工程师集体出走,发生在同一周。这不是偶然。

第一层:Gemini帝国的规模化叙事

先理解规模的含义,再理解代价。

Gemini应用截至2026年Q2的月活跃用户达到9.5亿(这一数字来自MSN的报道,援引MSN财经对Google业务增长的追踪分析),是什么概念?ChatGPT在2025年底突破5亿月活时被视为AI消费产品的里程碑,而Gemini不到一年就超越了这个数字的接近两倍。Instagram花了6年才达到10亿月活,Gemini按当前趋势估算将在数月内达到这个门槛。

在企业端,Alphabet首席执行官桑达尔·皮查伊在Q2财报会上透露,Fortune 500中90%的公司已在使用Gemini Enterprise。这是企业AI产品史上渗透速度最快的记录之一。在过去三年里,Google把DeepMind的研究成果,通过Gemini这个产品线系统性地转化为商业价值——从Gemini Nano(手机端轻量模型)到Gemini Ultra(最强版本),从消费端的Gemini应用到企业端的Workspace集成,这是一个在规模上几乎完美的商业化执行。

Google Cloud的Q2营收同比增长82%,年化运行率逼近1000亿美元,市场份额首次突破15%。从财务数据的角度看,Google的AI战略正在以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方式赢。

与此同时,Google的股价在2025年上涨了65%,在2026年又上涨了约16%,是过去两年市值增长最大的大型科技公司之一。机构投资者在为这家公司鼓掌。

第二层:从Transformer到”全部离开”的8年

然而,就在这场商业胜利的背景下,正在悄然完成另一幕历史。

2017年6月,Google Brain的8位研究员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叫《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这篇论文提出了Transformer架构,成为此后所有主流大语言模型——GPT、Claude、Gemini本身——的基础。这是近代计算机科学史上最重要的论文之一,其影响之深远,很可能要几十年后才能被完整评估。

这8位作者,当时都是Google的员工。2026年,8年后,他们全部离开了Google。

最后一位离开的,是曾在2024年回归Google的诺阆·沙泽尔(Noam Shazeer)——Google在2024年以接近30亿美元的代价将他从Character.AI的收购中拉回,试图把他留住。2026年,沙泽尔再次离职,这次去了OpenAI。还有约翰·朱姆珀(John Jumper)——AlphaFold 2的核心研究员、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离开DeepMind,加入Anthropic。

这不是一个两个研究员的正常人员流动,而是一个系统性现象。Google在过去几年创造出了这个行业最重要的知识产权(Transformer、AlphaFold),然后用商业机器将其变现,同时以惊人的效率将创造这些知识产权的人推向了竞争对手。

第三层:他们为什么要离开?

CNBC对多位知情人士进行了深入访谈(要求匿名),得出了几个互相关联的离职原因。

第一个原因:算力的内部分配矛盾

Google的TPU(张量处理单元)集群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AI专用算力集群之一。按正常逻辑,拥有这个集群的公司,应该能够给其研究团队提供充裕的算力支持,推动前沿研究的边界。

但现实是:Google Cloud在与Anthropic、其他外部AI公司签署大规模TPU供应协议之后,内部研究团队发现自己需要排队等待计算资源,而外部的付费客户获得了优先保证。当一位DeepMind的研究员发现,他申请用于运行一个前沿实验的TPU配额,需要等待两周甚至更长时间,而与此同时,Anthropic的Claude训练任务正在使用着同一批TPU集群——这种内部资源争夺制造的挫败感,是极难用薪酬和Title来弥补的。

这个矛盾的根源是一个战略上的选择:Google为了加速Google Cloud的市场份额增长(Q2 2026的15%),选择最大化TPU的商业化利用率,而不是为内部研究保留充裕的缓冲空间。从商业逻辑看,这是合理的。从人才保留的角度看,它的代价是真实的。

第二个原因:官僚体制与产品决策速度

Google的规模决定了它的组织架构具有相当程度的层级结构。一个研究成果要从论文变成真正对外发布的产品功能,需要经历多轮审批、安全评估、产品优先级评估、工程化排期……这个过程在一个顶尖的研究员看来,是令人沮丧的。

OpenAI、Anthropic这样的精英实验室,组织规模更小,决策路径更短,研究员的工作更快地能转化为对外发布的产品和能力。对那些想要看到自己的研究直接改变世界的人来说,离开Google去这些公司,是一种合理的动机最优化选择。

第三个原因:渴望”参与历史”,而不只是”商业化历史”

DA Davidson的分析师吉尔·卢里亚(Gil Luria)在接受CNBC采访时,给出了一个简洁但深刻的总结:”他们对商业化AI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参与历史,所以他们把Anthropic、OpenAI或另一家创业公司看作是可以追寻历史的地方。”

这揭示的是一种深层的文化和动机差异。Google是一家商业公司,它的最终目标是为股东创造价值,AI研究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之一,而不是目的本身。对于很多加入DeepMind的顶尖研究员来说,他们最初选择Google(或DeepMind),是因为他们相信那里是离AGI最近的地方,那里有最充裕的资源和最自由的研究空间。

当他们发现”最充裕的资源”越来越多地被分配给商业目标,当他们发现Google对AI安全和长期风险的关注不如他们期待的那样深入,当他们发现Anthropic或OpenAI在追求他们更认同的研究方向,离开就成了一个理性的选择。

第四层:企业商业价值与科研使命之间,是否真的不可调和

这里需要引入一个反直觉的视角,避免把这个故事简化为”Google为了钱牺牲了研究”的廉价叙事。

首先,Google对AI研究的总体投入仍然是行业最高之一。2026年,Google的AI研发预算超过了大多数竞争对手。DeepMind的研究产出——包括气候预测(GraphCast)、材料科学(GNoME)、以及持续发展的Gemini系列——在规模和质量上仍然是行业领先的。人才流失的问题是真实的,但绝非”研究彻底停摆”。

其次,离开的研究员所加入的公司,并非与Google完全对立的存在。Anthropic(接收了John Jumper)和OpenAI(接收了Noam Shazeer)在AI安全和前沿研究上的投入,某种程度上延续了这些研究员在Google时期的工作方向。从整个AI研究生态的角度看,这是人才在整个行业内的再分配,而不是人才的消失。

第三,杰夫·迪安的Discovery Loop是Google投资支持的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换句话说,Google并没有彻底失去与迪安的联系,而是采取了一种松散联盟的方式保持了关系。这种安排表明,对于最顶尖的研究员,Google在努力寻找既能让他们追求研究使命、又不完全切断与Google生态联系的新模式。

但这些解读并不否认核心矛盾的存在:一家商业公司在AI时代面临的根本性张力——短期商业价值最大化与长期技术领先性保持之间的权衡——在Google身上以最极端的方式显现了出来,因为Google同时拥有全球最好的商业化AI产品和全球最顶尖的AI研究人才。

第五层:人才离散的长期效应

今天的人才离散,会在多久后体现为技术能力的相对衰退?

这是一个没有确定答案的问题,但有一些值得关注的历史先例。

贝尔实验室在1956年成功发明晶体管并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之后,其创始人肖克利(William Shockley)离职创业,很快又有8位顶尖工程师(”叛逆八人帮”)从肖克利实验室出走,创办了仙童半导体(Fairchild Semiconductor),进而繁衍出了整个硅谷的半导体工业。贝尔实验室没有因为这次人才流失立即衰落,但历史最终证明,那次人才扩散重塑了整个行业格局。

DeepMind在此前失去了AlphaFold团队的部分核心成员,Gemini模型的核心联合负责人之一也已经离职。如果这种流失持续,Google在生成AI能力前沿的研究优势,将面临越来越大的侵蚀风险——即使在商业应用层面依然领先。

真正的危险不是今天的9.5亿月活不够亮眼,而是3到5年后,当需要下一代模型架构创新的时候,具备做出那种创新所必要的思维深度的人,是否还在Google的房间里。

尾声:成功是一种奢侈的问题

Google正在面对的,在某种程度上,是成功的奢侈问题:当一家公司的产品好到足以打动9.5亿个用户,它对应的商业化规模和资源分配压力,开始与吸引来这些用户的底层研究文化产生系统性冲突。

这不是一个坏人造成的问题,没有一个高管决定”我们要赶走研究员”。这是一个规模本身产生的结构性矛盾:组织越成功,商业优先级越主导,研究型人才与组织目标的契合度就越难以维持高位。

对Google来说,如何在9.5亿月活的商业引力和顶尖研究人才的文化需求之间找到新的平衡点,是接下来最重要的组织管理挑战之一。这种挑战没有教科书答案,只有在真实的组织中一次次地被尝试、失败、调整。

历史上的每一次规模性成功,都有对应的规模性代价。Google的代价,正以研究员离职通知书的形式,一张一张地被计算着。

补充视角:组织文化的不可逆转变,以及那些没有离开的人在经历什么

关于这个话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视角:那些没有选择离开的人,他们又在经历什么?

从CNBC的深度报道中可以看到,Google内部现在有相当数量的研究人员选择了一种”妥协性留守”的状态。他们没有离开,但也不像早年那样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最大胆的研究方向上。他们学会了在商业优先的约束内寻找研究空间,学会了选择更容易获得内部资源批准的研究议题,学会了将研究目标与产品路线图对齐。这种妥协不是道德上的堕落,而是在一个大型商业组织中维持科研工作的现实代价。

但这种妥协的累积效应是深远的。当整个研究团队系统性地向”对产品有价值”的方向倾斜,那些最具颠覆性、最难以预测商业价值的基础研究就会慢慢萎缩。历史上,最重大的科技突破往往来自最”无用”的研究——那些在发现时看似与任何实际应用都没有关系的基础探索。晶体管来自对量子力学的基础研究,互联网来自军事通信研究,万维网来自欧洲核子研究组织的一个粒子物理学工具……Google在过去十年创造的最大技术遗产——Transformer架构——也来自一个在发表时并没有明确商业目标的基础研究项目。

当那种研究文化被商业化压力系统性侵蚀,Google能否在未来再次产生类似Transformer那样的基础性突破,是一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

另一个视角:Demis Hassabis的战略退场

在这个大背景下,理解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从DeepMind首席执行官转型为”DeepMind主席兼Alphabet首席科学家”的决定,需要更细腻的解读。

官方的表述是,哈萨比斯将在新角色中专注于更长期的研究方向和AI的社会影响,由科拉伊·卡武克丘奥卢(Koray Kavukcuoglu)接任DeepMind的日常管理。

但更深层的解读是:哈萨比斯可能意识到,在一个日益商业化的Google AI体系中,他作为研究科学家的价值正处于与作为公司管理者的职责之间的张力之中。通过转型到一个更侧重科研方向和长期愿景的角色,他或许是在试图保留自己在Google生态中的独特价值定位,同时为Isomorphic Labs(他的AI药物发现公司)留出更多精力。

无论如何解读,哈萨比斯的职位变化与杰夫·迪安的离职,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关于Google AI研究领导力的深刻信号:在Sundar Pichai全面推进”Google是一家AI公司”的战略之下,AI研究正在从”公司使命”转变为”商业工具”。这个转变是不可逆的,也是Google规模化成功的必然产物。

在未来三到五年内,真正重要的问题将是:那些选择留下的研究员,是否能在商业化的约束内,依然做出改变游戏规则的基础研究?抑或说,下一个改变游戏规则的基础研究,注定要在更小、更纯粹的研究环境中诞生?如果后者是真的,那么Anthropic、OpenAI、乃至杰夫·迪安的Discovery Loop,才是未来五年AI能力突破的真正孵化地。

而Google,将继续出色地商业化这些突破,但不再是创造它们的地方。

这是一个未经证实的预测,也是一个值得用接下来几年的历史去检验的假设。


回到我们开始的那个悖论:一家公司的商业成功往往在它的科研精英离开的那一刻达到顶峰。

Google此刻的处境,与这个悖论高度吻合。9.5亿月活、15%的云市场份额、Fortune 500中90%的企业客户——这些数字是真实的成就,来自于对Transformer、AlphaFold、以及无数其他研究成果的系统性商业化。但那些创造了这些研究成果的人,已经在用脚投票,离开了这个商业化的机器。

这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商业化并不必然意味着研究衰退。但当创造力的流失以如此系统性的方式发生,当Transformer的8位作者全部离开了写出Transformer的地方,当AlphaFold团队的核心成员已经奔向了竞争对手,历史的天平已经在向某个方向微微倾斜。

Google有足够的资本、人才储备和组织韧性来应对这种挑战。新一代研究员正在填充那些空缺的位置,而Koray Kavukcuoglu这位接替Hassabis的DeepMind负责人,在Gemini模型研发上已经积累了深厚的工程和研究经验。历史上每一次人才流失都曾被预言为”这家公司完了”,而绝大多数时候,这些预言都言过其实。

但有一件事是值得被记录的:2026年,在AI的黄金年代,在Gemini应用月活突破9.5亿的这一周,写出了整个生成AI基础的那批人,已经不在那栋楼里了。那是一个值得被铭记的时刻,不是因为它一定意味着什么,而是因为历史往往会在回望时,在这样的时刻里找到某种转折的影子。

技术的历史,从来不是单调的成功直线,而是充满了被遗忘的转折和事后才被承认的伏笔。我们今天看到的Google,商业上光芒万丈;我们今天看到的DeepMind的人才流动,在当下也许只是几则新闻报道的素材。未来若干年后,当历史学家试图解释人工智能时代的巨头如何兴衰,2026年8月这一周发生的两件事——9.5亿月活的高峰,以及Transformer作者群体的完全离散——也许会成为他们故事里的同一个注脚:成功与衰退,在同一张照片里,背对着背,各不知情。

这当然是一种带有悲观色彩的解读,也可能是一种过度解读。但正视这种可能性,而不是在商业成功的光芒下视而不见,才是理解这个复杂时代所需要的认知诚实。Google是一家卓越的公司,Gemini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产品,9.5亿月活是真实的价值创造。但任何一家公司的长期健康,都不只取决于今天的市场份额,还取决于它是否能持续创造出值得市场买单的新能力。而那种能力,最终只能来自那些愿意在没有保证的情况下去探索未知的研究者。这就是为什么,那些选择离开的人,不是叛徒,而是Google最真实的镜子。


参考资料

  1. CNBC, “Google is expanding its AI empire — and losing the people who built it,” Aug 5, 2026. https://www.cnbc.com/2026/08/05/google-is-expanding-its-ai-empire-and-losing-the-people-who-built-it.html
  2. MSN, “Google’s AI business is booming, so why are DeepMind’s biggest names quitting?” Aug 7, 2026. https://www.msn.com/en-us/money/general/google-s-ai-business-is-booming-so-why-are-deepmind-s-biggest-names-quitting/ar-AA29EcOc
  3. Time, “Inside Google DeepMind’s Reshuffle After CEO Demis Hassabis Steps Aside,” Aug 6, 2026. https://time.com/article/2026/08/06/google-deepmind-ai-demis-hassabis/
  4. CNBC, “Google chief scientist Jeff Dean leaving company after 27 years,” Aug 5, 2026. https://www.cnbc.com/2026/08/05/google-chief-scientist-jeff-dean-leaving-company-after-27-years.html
  5. Vaswani et al.,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NeurIPS 2017. (引用历史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