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2015年加入一家初创公司,接受低于市场价20%的薪水,换取百分之零点几的期权,你赌的是什么?

你赌的是:等公司上市或被收购,这些百分之零点几能兑换成改变你阶层的钱。

这个赌注的逻辑成立了几十年。从Netscape到Google到Facebook,总有人靠着早期加入初创公司,拿到了在薪资体系里永远拿不到的财富。硅谷把这叫做「创业彩票」——不是人人都中,但池子足够大,总有人中。

现在,altshare的一份报告告诉我们:这张彩票,越来越难抽到了。

尤其是,如果你在30岁以下。


数据说了什么

altshare是一家专门管理初创企业股权的软件公司,它的数据来自3000多家私人公司、超过12万名股权持有人。这是同类数据中覆盖面最广的之一。

报告的关键数字:

过去几年,30岁以下员工获得的股权份额,从约8%下降到了约3%。

8%到3%——这不是轻微波动,这是近乎腰斩。

altshare CEO Ronen Solomon对Forbes说了一句值得反复思考的话:

“Young workers aren’t so much being cut out of the upside as they’re not getting into the roles that carry it in the first place.”

年轻员工不是被「拿走」了什么,而是根本进不了「有股权」的岗位。

这两种说法听起来结果相同,但性质不同。前者是剥夺,后者是门槛升高。问题不是公司变坏了,是整个就业结构在变化——变化的原因,是AI。


三个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变化

变化一:团队变小了,初级岗位消失了

AI提高了生产效率,但提高的方式不是「让同样数量的人做更多事」,而是「用更少的人做同样多的事」。

AI公司本身就是最好的例子:2026年的AI独角兽,人均估值是2016年科技公司的10倍甚至更高——但员工数量也只有后者的几分之一。

更少的员工,意味着更少的股权池要分配。当一家公司从原本需要招200人变成需要招80人,80个名额里面,留给刚毕业的工程师的初级岗位有几个?

答案是:越来越少。

变化二:VC的钱越来越集中在少数AI公司

2026年Q1的数据:AI初创公司吸收了全美风险资本57%的资金,创历史新高。

这听起来像是好消息——更多钱进入了科技圈。但问题在于「钱的分布」。这57%的钱,有多少去了已经成立多年、估值数百亿的「后期AI公司」?有多少去了5个人的早期初创?

当VC把钱集中在少数头部AI公司,而不是分散投资数百家早期公司,被创造出来的「有股权的岗位」数量是下降的。

这是一个反直觉的结论:AI融资记录的背后,是可以让普通员工致富的岗位数量下降。

变化三:单创始人模式兴起,股权更集中

AI工具极大地增强了单个创始人的能力。一个人可以用AI写代码、做设计、打草稿文案、分析数据。结果是:越来越多的公司是一个人或两个人创立,而不是以前那种五六人的创始团队。

当创始团队更小,早期股权的分配也更集中。一个「单创始人」持有公司85%的股权和五个「联合创始人」各持15%,是完全不同的股权分配结构——留给员工期权池的空间更小。


这和AI有多大关系?

Solomon在报告中说:「How much of that shift is caused by AI is contested.」(这个变化有多少是AI造成的,仍有争议。)

这是必要的诚实。股权集中化是有很多前因的。

但有一点几乎没有争议:AI加速了这个变化的速度和规模。

如果你是一个25岁的全栈工程师,在2015年你是任何一家早期公司的必需品,薪资对应着丰厚的期权。在2026年,一个人 + Cursor + Claude Code可以做你以前10个人团队做的事。你还是有价值的,但你的稀缺性下降了,你的谈判筹码减少了,你的股权也随之缩水。


中国的情况:更不平等的版本

这份报告来自美国市场,但中国的情况可能更极端。

中国科技公司的AI转型,伴随着大规模裁员(2026年上半年中国科技公司裁员约13万人)。但裁员不是随机的:被裁的多是初级员工、重复性工作者、入门级程序员。

在中国初创企业生态里,股权文化本来就比美国弱——大多数初创公司不发股权,只发现金奖金。这意味着AI带来的财富集中效应,在中国可能更直接地体现为:创业成功的钱更多落入极少数创始人,而不是通过期权分散到员工。


「创业彩票」的哲学危机

这件事不只是经济问题,它是硅谷文化叙事的危机。

「Anyone can strike it rich if they join the right startup at the right time」——这是支撑几十年科技繁荣的叙事之一。它解释了为什么有人愿意接受创业公司的低薪,解释了为什么顶级大学毕业生涌向硅谷。

如果这个叙事破碎了——如果加入初创公司不再是普通工程师走向财务自由的路径——那么整个科技生态的人才吸引力都会受到影响。

更深的问题是:如果AI时代的财富越来越集中在少数资本拥有者(VC、创始人、大型AI公司)而不是工程人才,科技行业还能维持「打破阶层壁垒」的自我叙事吗?


结论:这不是危机,但这是趋势

年轻工程师还在找到工作,还在积累经验,AI工具也让他们个人的生产力大幅提升。只是「通过期权分享公司上市收益」这条路,在变窄。

这是一个值得密切观察的趋势,因为它指向的未来是:在AI时代,财富创造的速度在加快,但财富分享的范围在收窄。

这个悖论,是未来十年科技政策和劳动力政策需要认真面对的核心问题。


来源

  • Forbes, “AI Is Changing Who Gets Rich From Startups” by Dara-Abasi Ita (Jul 14, 2026)
  • altshare Q2 Report 2026:3000+公司,12万持股人数据
  • Crunchbase Q1 2026融资数据(AI占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