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的最后一周，五角大楼做了一件看似程序化、实则意义深远的事情：将Palantir的Maven Smart System（MSS）正式确定为”项目记录”（Program of Record）。这个认定本身不涉及新拨款，但它的制度含义是——美国国防部正式宣布，Palantir的AI平台不再是一个实验性项目、不再是一次性采购、不再是某个将军的个人偏好，而是美军战场决策基础设施的制度化组成部分。

与此同时，美国陆军与Palantir签署的企业级协议（Enterprise Agreement）总价值高达100亿美元，合同期限10年。Wedbush分析师Dan Ives随即将Palantir目标价从175美元上调至230美元，并使用了一个极具分量的短语：”黄金路径”（golden path）——他认为Palantir正在走上成为美军AI操作系统的不可逆路径。(来源: fool.com, 2026-04-01)

这篇文章不是要讨论Palantir股价是否被高估（剧透：按传统估值框架，它当然被高估了）。我要回答的问题是：Maven Smart System的”项目记录”认定，究竟意味着什么？100亿美元的合同结构如何运作？Palantir在国防AI市场的护城河到底有多深？以及——大多数分析师没有看到的——这个事件对整个AI产业的竞争格局意味着什么？

一、”项目记录”：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制度武器

要理解Maven Smart System获得”项目记录”认定的真正意义，首先需要理解五角大楼的采购体制。

美国国防部的采购流程分为3个主要阶段：研究与技术开发（R&TD）、工程与制造开发（EMD）、生产与部署（P&D）。一个系统只有在通过多轮里程碑评审（Milestone A、B、C）后，才能获得”项目记录”认定。这意味着该系统已经通过了作战测试与评估（OT&E），被认定为满足军事需求，并被纳入国防部的长期预算规划。

关键点在于：一旦成为”项目记录”，该系统就不再需要每年重新竞标。它进入了国防部的”基线预算”（baseline budget），享有持续的资金流。更重要的是，替换一个”项目记录”系统的制度成本极高——需要重新走完整个采购流程，通常耗时5-7年。

这就是为什么Dan Ives使用”黄金路径”这个词。在国防采购的语境下，”项目记录”不是一个荣誉称号，而是一把制度锁。一旦锁上，竞争对手要撬开它，面对的不仅是技术门槛，更是一个设计上就倾向于维持现状的官僚体系。

让我用一个类比来说明：Lockheed Martin的F-35 Lightning II在2001年获得”项目记录”认定。25年过去了，尽管该项目饱受成本超支和技术问题的批评，它依然是美军的主力战斗机项目，累计合同价值超过4000亿美元。这就是”项目记录”的制度惯性。

Palantir的Maven Smart System现在获得了同样的制度地位——只不过它不是一架飞机，而是一个AI决策平台。

二、Maven的前世今生：从Google的噩梦到Palantir的金矿

Maven项目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硅谷与五角大楼关系的编年史。

2017年4月，时任国防部副部长Robert Work启动了Project Maven（正式名称为”算法战跨功能团队”，Algorithmic Warfare Cross-Functional Team），最初目标是利用机器学习算法分析无人机拍摄的全动态视频（FMV），自动识别目标。Google是最早的主要承包商之一，为Maven提供TensorFlow框架和图像识别能力。

2018年，Google内部约4000名员工签署请愿书，要求公司退出Maven项目，理由是该技术可能被用于致命性自主武器系统。Google CEO Sundar Pichai随后宣布不再续签Maven合同，并发布了AI伦理原则，明确排除”用于造成或可能造成总体伤害的武器或其他技术”。(来源: The New York Times, 2018-06-01)

Google的退出为Palantir打开了大门。Palantir Technologies由Peter Thiel于2003年联合创立，从第1天起就以政府和情报机构为核心客户。其Gotham平台长期服务于CIA、NSA和美军特种作战司令部。对Palantir来说，Maven不是一个伦理困境，而是一个完美契合其DNA的商业机会。

从2019年开始，Palantir逐步接管Maven的核心技术架构。到2024年，Palantir推出了Maven Smart System——一个整合了无人机视频流、卫星图像、信号情报（SIGINT）、人力情报（HUMINT）和开源情报（OSINT）的统一AI平台。该系统不仅能自动识别目标，还能生成战场态势感知（situational awareness）报告，为指挥官提供实时决策建议。

2025年，Palantir获得了美国陆军的”企业协议”，合同总价值高达100亿美元，期限10年。这不是一次性采购，而是一个框架合同，涵盖了系统部署、维护、升级和培训的全生命周期成本。(来源: theglobeandmail.com, 2026-03-31)

现在，2026年3月，Maven Smart System正式成为”项目记录”。从Google员工的抗议到Palantir的制度化胜利，这个过程用了整整8年。

三、100亿美元合同的结构解剖

100亿美元听起来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但需要拆解来看。

首先，这是一个10年期的”不定交付/不定数量”（IDIQ）合同。IDIQ合同的特点是：政府承诺一个最低采购量（通常较小），但保留在合同上限内追加订单的权利。100亿美元是合同的”天花板”，而非保证值。

根据Palantir 2025年Q4财报，其政府业务年收入约为14亿美元，其中美国政府业务约占10亿美元。如果Maven合同在10年内完全执行，平均每年将贡献10亿美元收入——这意味着仅Maven一个项目就可能使Palantir的美国政府业务收入翻倍。

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合同的利润结构。传统国防合同（如武器系统制造）的利润率通常在8-12%之间，因为涉及大量硬件成本。而Maven Smart System本质上是一个软件平台，其边际成本极低。Palantir的整体毛利率在2025年已经达到约81%，政府业务的毛利率可能更高。如果Maven合同的毛利率维持在80%以上，那么100亿美元的合同天花板意味着约80亿美元的毛利润。

这就是为什么Dan Ives如此兴奋。他在研报中指出，Maven合同的经济特征更接近企业软件订阅模式，而非传统国防采购。Palantir本质上是在向美军”卖SaaS”——只不过这个SaaS的客户是全球最大的单一采购实体，而且合同一旦签署，几乎不可能被取消。(来源: fool.com, 2026-04-01)

让我进一步拆解这个合同的战略意义。100亿美元的IDIQ框架不仅覆盖陆军，还可能通过跨军种协议（cross-service agreement）扩展到海军、空军和海军陆战队。五角大楼近年来一直在推动”联合全域指挥与控制”（JADC2）概念，要求各军种共享统一的数据平台。Maven Smart System的”项目记录”认定，使其成为JADC2架构中AI层的天然候选者。

如果Maven最终成为JADC2的标准AI平台，其潜在合同价值将远超100亿美元。根据国会预算办公室（CBO）的估算，JADC2相关项目在未来15年的总投资可能达到数百亿美元。

四、技术架构：为什么不是OpenAI或Anthropic？

这是大多数投资分析师忽略的关键问题：为什么五角大楼选择了Palantir，而不是技术上更先进的OpenAI或Anthropic？

答案在于3个层面：数据架构、安全认证和部署模式。

数据架构：Maven Smart System的核心不是一个大语言模型（LLM），而是一个数据融合平台。它的技术基础是Palantir的Foundry和Gotham平台——这两个平台的核心能力是将来自不同来源、不同格式、不同分类级别的数据整合成统一的本体论（ontology）。在军事场景中，一个指挥官需要同时处理MQ-9 Reaper无人机的实时视频流、Planet Labs的卫星图像、NSA的信号截获数据、CIA的人力情报报告，以及盟友共享的北约情报。这些数据的格式、更新频率、保密级别完全不同。Palantir花了20年时间构建了处理这种异构数据的能力。

OpenAI的GPT系列和Anthropic的Claude系列在自然语言理解和生成方面远超Palantir的AI能力。但它们缺乏将结构化军事数据（如Link 16数据链格式）、地理空间数据（如MGRS坐标系统）和非结构化情报（如人力情报报告）融合成可操作决策的能力。这不是模型能力的问题，而是数据管道（data pipeline）的问题。

安全认证：Palantir的平台已经获得了美国情报界最高级别的安全认证，包括FedRAMP High、IL6（Impact Level 6，适用于保密信息）和部分IL7能力。获得这些认证需要数年时间和数亿美元的投资。OpenAI和Anthropic目前都不具备这些认证。

值得注意的是，OpenAI近期任命了前美国网络战高级官员和前陆军将领进入董事会，显示其正在加速向国防市场渗透。(来源: 综合报道, 2026-04-02) 但从安全认证的角度看，OpenAI至少还需要2-3年才能达到Palantir目前的认证水平。

部署模式：军事AI系统必须能够在”断联、降级和受限”（DDIL）环境中运行。这意味着系统不能依赖云端推理——在战场上，卫星通信可能被干扰，网络连接可能中断。Maven Smart System被设计为可以在边缘设备上运行，包括前线指挥所的加固笔记本电脑和战术车辆上的嵌入式系统。

OpenAI和Anthropic的模型架构是为云端推理优化的。GPT-4级别的模型需要大量GPU算力，无法在边缘设备上高效运行。虽然模型蒸馏和量化技术正在快速发展，但要在一台加固笔记本上运行一个能够处理多模态军事数据的AI系统，仍然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挑战。

Palantir在这方面的优势来自其AIP（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latform）架构。AIP的设计理念是将LLM作为”推理引擎”嵌入到Foundry/Gotham的数据管道中，而不是将整个系统建立在LLM之上。这意味着Palantir可以根据部署环境的算力限制，灵活选择不同规模的模型——在云端使用大型模型，在边缘使用小型蒸馏模型——同时保持数据管道的一致性。

这种架构设计是Palantir真正的技术护城河。它不是最先进的AI，但它是最适合军事部署环境的AI。

五、Anthropic的法律对峙：一面被忽略的镜子

就在Palantir庆祝Maven胜利的同一时期，另一家AI公司正在与五角大楼对簿公堂。

Anthropic因被国防部指定为”供应链风险”（supply chain risk）而起诉五角大楼。联邦法官裁定，政府的行为可能构成对第一修正案权利的报复——因为Anthropic此前曾公开表达对大规模监控和自主武器系统的担忧。争议的核心是一份价值2亿美元的国防部合同。(来源: 综合报道, 2026年)

这个事件与Palantir的Maven胜利形成了鲜明对比，揭示了一个深层结构性问题：在国防AI市场，意识形态立场不是中性的——它是一种商业风险。

让我把这个论点展开。

2018年Google退出Maven时，硅谷的主流叙事是”科技公司应该拒绝军事合同”。这个叙事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是有道理的——科技公司的核心人才库倾向于自由派，员工抗议可能导致人才流失。

但到了2026年，地缘政治环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中国的军事AI投资在过去5年翻了3倍，俄罗斯在乌克兰战场上大规模使用AI辅助的无人机作战，伊朗和朝鲜也在加速发展AI军事能力。在这个背景下，”拒绝军事合同”的立场从道德高地变成了战略负资产。

Anthropic的遭遇说明了这一点。该公司试图在”负责任AI”和”获取国防合同”之间走钢丝，结果两头不讨好：国防部认为它不可靠，而AI伦理社区认为它在做表面文章。2亿美元的合同相对于Anthropic的融资规模（截至2025年累计融资超过130亿美元）并不大，但”供应链风险”的标签对其未来的政府业务拓展是毁灭性的。

反观Palantir，它从未在军事合同问题上含糊其辞。Peter Thiel和CEO Alex Karp多次公开表示，Palantir的使命就是为西方民主国家提供技术优势。这种立场在2018年被视为”有争议”，但在2026年的地缘政治环境下，它变成了一种竞争优势。

这是大多数人没有看到的第一个洞察：在国防AI市场，”价值观一致性”正在成为一种筛选机制。五角大楼不仅在评估技术能力，还在评估供应商的意识形态可靠性。Palantir在这两个维度上都得分最高。

六、OpenAI的军事转向：迟到的觉醒还是战略失误？

OpenAI的动作值得单独分析。

2023年1月，OpenAI悄然修改了其使用政策，删除了”不得用于军事和战争”的条款。2024年，OpenAI开始与五角大楼合作，主要集中在网络安全和后勤优化等”非致命性”应用。2025年，Sam Altman公开承认OpenAI与军方的合作”宣布得过于仓促”，引发了新一轮伦理争议。(来源: 综合报道, 2026-04-02)

2026年4月，OpenAI任命前美国网络战高级官员和前陆军将领进入董事会，信号再明确不过：OpenAI正在全力进军国防市场。(来源: 综合报道, 2026-04-02)

但问题是：OpenAI能在国防AI市场挑战Palantir吗？

我的判断是：短期内（3-5年）不能，但长期（5-10年）可能构成实质性威胁。

短期内不能的原因已经在第四节分析过：安全认证、数据架构和边缘部署能力的差距需要数年时间来弥合。Maven Smart System已经成为”项目记录”，制度惯性将保护Palantir的地位。

但长期来看，OpenAI拥有Palantir不具备的一项关键资产：模型能力的绝对领先地位。随着军事AI从”数据融合和目标识别”向”自主规划和决策”演进，LLM的推理能力将变得越来越重要。一个能够理解复杂战场态势、生成多种行动方案、并评估每种方案风险的AI系统，需要的不仅是数据管道，更是强大的推理引擎。

Palantir目前通过AIP平台集成第三方LLM（包括OpenAI和Anthropic的模型）。但这意味着Palantir在模型层面是一个”集成商”，而非”创造者”。如果OpenAI决定不再向Palantir提供模型API——或者更微妙地，向Palantir提供的模型版本落后于自己直接部署的版本——Palantir的技术栈就会出现一个关键弱点。

这是大多数人没有看到的第二个洞察：Maven Smart System的”项目记录”认定，实际上加速了一场AI产业的垂直整合竞赛。Palantir需要向下游整合，建立自己的模型能力；OpenAI需要向上游整合，建立数据融合和边缘部署能力。谁先完成垂直整合，谁就能在下一代军事AI市场占据主导地位。

七、ServiceNow的侧翼进攻：一个被低估的竞争维度

在讨论Palantir的竞争格局时，大多数分析师只关注OpenAI、Anthropic和传统国防承包商（如Lockheed Martin、Raytheon）。但有一个竞争者正在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进攻：ServiceNow。

ServiceNow在2026年初推出了AI Control Tower，一个管理企业级Agentic AI的平台。其核心产品NowAssist已经产生了超过6000亿美元的年度合同价值（ACV）。(来源: aol.com, 2026-04-02)

表面上看，ServiceNow和Palantir服务的是完全不同的市场：ServiceNow做IT服务管理（ITSM），Palantir做情报分析和决策支持。但如果你深入观察国防部的IT现代化战略，就会发现两者的竞争领域正在重叠。

五角大楼不仅需要战场AI，还需要后勤AI。美军的后勤体系是全球最复杂的供应链之一：每年管理超过500万种库存物品，运营超过4800个设施，维护价值数万亿美元的装备。这个后勤体系目前运行在大量遗留IT系统上，效率极低。

ServiceNow的AI Control Tower正是针对这类企业级IT工作流优化的。如果ServiceNow能够拿下国防部的后勤IT现代化合同，它就能在数据层面建立一个与Palantir并行的存在。而在JADC2的愿景下，战场数据和后勤数据最终需要打通——这意味着Palantir和ServiceNow可能在数据集成层面产生直接竞争。

当然，ServiceNow目前在国防市场的存在感远不如Palantir。但它拥有一个关键优势：规模。ServiceNow的年收入已经超过100亿美元，是Palantir的约4倍。更大的收入基础意味着更多的研发投入、更强的销售团队和更深的客户关系。

我的判断是：ServiceNow不会在战场AI领域直接挑战Palantir，但它可能在国防后勤AI领域建立一个平行的”项目记录”，从而限制Palantir向后勤领域扩张的空间。这对Palantir的长期增长故事是一个实质性约束。

八、估值的悖论：230美元目标价的逻辑与风险

Dan Ives将Palantir的目标价上调至230美元。以Palantir截至2026年3月底约2500亿美元的市值计算，这意味着Ives认为Palantir还有约30-40%的上行空间。

让我来检验这个估值的逻辑。

Palantir 2025年全年收入约为28亿美元，同比增长约30%。如果Maven合同从2026年开始贡献收入，并在前3年逐步爬坡至每年10亿美元的稳态水平，那么到2028年，Palantir的年收入可能达到60-70亿美元。以40倍远期市销率（P/S）计算——这是高增长企业软件公司的典型估值区间上限——对应的市值约为2400-2800亿美元。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假设：Palantir能否维持30%以上的收入增速？

看多的理由（Dan Ives的逻辑）：

  1. Maven合同提供了10年的可见收入，降低了增长的不确定性
  2. “项目记录”认定将产生跨军种扩展效应，潜在合同价值远超100亿美元
  3. 商业业务（尤其是AIP平台）正在加速增长，2025年商业收入同比增长约40%
  4. Palantir正在成为”国防AI的Windows”——一个平台级垄断

看空的理由：

  1. 100亿美元是IDIQ合同的天花板，实际执行金额可能远低于此
  2. 国防预算面临财政压力，DOGE（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政府效率部门）的存在意味着国防支出可能受到审查
  3. Palantir的估值已经隐含了完美执行的预期，任何失误都会导致剧烈回调
  4. 模型层面的依赖性（依赖第三方LLM）是一个结构性风险

我的明确判断：Dan Ives的230美元目标价在乐观情景下是可以达到的，但它低估了执行风险。更合理的估值区间是180-210美元，对应2027年40-45倍P/S。Palantir的核心价值不在于任何单一合同，而在于它正在建立的制度化壁垒——但这个壁垒的强度取决于Palantir能否在未来3年内解决模型层面的依赖性问题。

九、大多数人没看到的：国防AI正在重塑整个AI产业的权力结构

现在让我把视角拉到最高层面。

Maven Smart System的”项目记录”认定，表面上是Palantir的商业胜利，但它实际上标志着AI产业的一个结构性转折点：国防需求正在成为AI技术发展方向的决定性力量。

过去5年，AI技术的发展方向主要由消费互联网和企业软件市场驱动。OpenAI的GPT系列优化的是聊天体验，Google的Gemini优化的是搜索质量，Meta的LLaMA优化的是社交媒体内容推荐。这些应用场景的共同特点是：对延迟敏感但对可靠性要求相对宽松，在云端运行，处理的主要是文本和图像。

但国防AI的需求完全不同：

  • 可靠性要求极高：一个在战场上给出错误建议的AI可能导致友军伤亡
  • 多模态融合：需要同时处理视频、图像、信号、文本等多种数据
  • 边缘部署：必须在低功耗、断网环境下运行
  • 可解释性：指挥官需要理解AI为什么给出某个建议，而不仅仅是接受一个黑箱输出
  • 对抗性环境：系统必须能够抵御对手的电子战干扰和AI欺骗攻击

这些需求与当前AI研究的主流方向存在显著偏差。学术界和工业界的主要精力集中在扩大模型规模（scaling laws）、提升基准测试分数（benchmark performance）和降低推理成本（inference cost）。但国防AI需要的是小型化、可靠性、可解释性和对抗鲁棒性——这些方向在当前的AI研究中相对边缘。

Maven的”项目记录”认定，意味着每年数十亿美元的国防预算将流向这些方向。这将重塑AI研究的优先级。

历史上有一个完美的先例：互联网本身。ARPANET最初是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的项目，旨在建立一个能够在核战争中幸存的通信网络。国防需求驱动了分组交换、TCP/IP协议和分布式计算等关键技术的发展，这些技术后来成为商业互联网的基础。

我认为类似的事情正在发生。国防AI的需求将驱动一系列技术突破——小模型高效推理、多模态数据融合、对抗性鲁棒性、可解释AI——这些技术最终将回流到商业市场，催生新一代的AI应用。Palantir通过Maven项目，正处于这个技术转移链条的最前端。

十、地缘政治维度：中国的”军事AI融合”战略

任何关于美国国防AI的讨论都不能忽略中国。

中国人民解放军（PLA）在2017年发布的《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中明确提出了”军民融合”（MCF）战略，要求将民用AI技术系统性地转化为军事能力。与美国不同，中国的AI公司——包括百度、阿里巴巴、腾讯、华为和商汤科技——没有”拒绝军事合同”的选项。在中国的制度环境下，政府的需求就是企业的义务。

根据美国国防情报局（DIA）2025年的评估报告，中国在以下几个军事AI领域已经接近或达到美国水平：

  • 计算机视觉（用于卫星图像分析和目标识别）
  • 无人机蜂群协调
  • 电子战中的AI辅助频谱管理
  • 军事后勤优化

中国在这些领域的快速进展，是五角大楼加速Maven项目制度化的直接驱动力。”项目记录”认定不仅是对Palantir技术能力的认可，更是对中美AI军备竞赛紧迫性的制度回应。

这里有一个微妙但重要的观察：中国的军事AI发展采用的是”国家主导、企业执行”的模式，而美国采用的是”市场竞争、政府采购”的模式。两种模式各有优劣。中国模式的优势是速度和资源集中，劣势是缺乏市场竞争带来的创新压力。美国模式的优势是技术多样性和创新活力，劣势是采购流程缓慢和供应商碎片化。

Maven Smart System的”项目记录”认定，实际上是美国模式的一次自我优化——通过将一个经过市场竞争筛选出的最佳方案制度化，来获得类似中国模式的执行速度和资源集中度，同时保留美国模式的创新优势。

这是大多数人没有看到的第三个洞察：Maven不仅是一个技术项目或商业合同，它是美国在AI军备竞赛中的制度性回应。它的成功或失败，将直接影响中美技术竞争的力量平衡。

十一、对投资者的”So What”

如果你是一个关注AI投资的读者，Maven的”项目记录”认定意味着以下几件事：

1. Palantir的风险收益比已经发生了结构性变化。 “项目记录”认定降低了收入的不确定性，但当前估值已经部分反映了这一利好。在180-200美元区间建仓是合理的，但追高至230美元需要对Maven合同的完全执行和商业业务的持续加速有极高信心。

2. 关注Palantir的模型战略。 如果Palantir在未来12个月内宣布自研模型或收购一家模型公司，这将是一个强烈的看多信号——它意味着Palantir正在解决其最大的结构性弱点。反之，如果Palantir继续依赖第三方模型，其长期竞争地位将受到OpenAI等公司的侵蚀。

3. 国防AI正在成为一个独立的投资主题。 除了Palantir，还有一系列公司将受益于国防AI支出的增加：Anduril Industries（自主武器系统）、Shield AI（自主无人机）、Rebellion Defense（AI辅助战争模拟）、以及传统国防承包商中拥抱AI的公司如L3Harris Technologies。

4. 不要忽视政治风险。 国防预算受政治周期影响极大。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后，如果国会的财政鹰派获得更大影响力，国防AI支出可能面临审查压力。DOGE的存在也增加了不确定性——虽然DOGE的主要目标是削减官僚冗余而非前沿技术投资，但政治风向的变化可能波及Maven项目。

5. Anthropic的法律案件值得持续跟踪。 如果法院最终裁定五角大楼的”供应链风险”指定违宪，这将为AI公司在国防市场的参与设定新的法律先例——可能降低其他AI公司进入国防市场的门槛，从而增加Palantir面临的竞争压力。

结语：一个新时代的起点

2026年3月，五角大楼将一个AI软件平台正式纳入其制度化的项目体系。这个看似技术性的行政决定，实际上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起点：AI不再是军事领域的实验性工具，而是与战斗机、航空母舰和核武器并列的制度化军事能力。

Palantir站在了这个时代的起点上。它拥有最深的制度化壁垒、最成熟的数据融合能力和最清晰的战略定位。但它也面临着模型能力的结构性短板、估值过高的市场预期和日益激烈的竞争格局。

对于整个AI产业来说，Maven的”项目记录”认定传递了一个更深层的信号：AI的未来不仅取决于谁能训练最大的模型，还取决于谁能将AI部署到最关键的场景中。战场，是所有场景中最关键的一个。

在这个意义上，Maven不仅是Palantir的胜利，更是整个AI产业走向成熟的一个里程碑。它迫使每一家AI公司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你的技术，最终服务于什么？

参考资料

  1. Palantir Maven Smart System获五角大楼正式项目认定 — The Globe and Mail / Motley Fool, 2026-03-31
  2. Dan Ives将Palantir目标价上调至230美元 — Motley Fool, 2026-04-01
  3. ServiceNow AI Control Tower vs Palantir投资分析 — AOL / Motley Fool, 2026-04-02
  4. OpenAI任命前军方高级官员进入董事会 — World News BG, 2026-04-02
  5. OpenAI与五角大楼军事合作引发争议 — Custom Map Poster, 2026-04-02
  6. Google员工抗议Maven项目始末 — The New York Times, 2018-06-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