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预算项：当科技巨头把裁员账单贴上「AI」标签
2026 年 2 月 27 日，Block 首席执行官 Jack Dorsey 宣布裁撤公司近 40% 的员工——约 4000 人。同一天，Block 的财报显示其产品和服务需求强劲，利润持续增长。公司股价在盘后交易中飙升超过 20%。华尔街用真金白银投票：砍人是利好。
这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就在两周前，Atlassian 联合创始人 Mike Cannon-Brookes 发出内部信，宣布裁员 1600 人，占全员 10%，其中超过 900 个岗位来自软件研发部门——这家公司最核心的造血机器。Atlassian 在 2025 年第四季度录得 16 亿美元营收，同比增长超过 20%。它同时录得 4200 万美元净亏损。裁员预计将产生高达 1.74 亿美元的重组费用。
这两个场景有一个共同叙事框架：”我们在拥抱 AI。”
但如果你仔细看数字，会发现一个更冷酷的方程式——在这场席卷全球科技产业的重组潮中，人类正在被当作一个预算项来处理。
一、120 万：一个被低估的数字
据就业咨询公司 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 的报告，2025 年全年共宣布裁员 120 万人，比 2024 年的约 76 万增长 58%，达到 2020 年以来的最高水平，与 2008 年金融危机时期的 122 万人几乎持平（来源：Fortune）。
这个数字值得反复咀嚼。2008 年，全球经济体系濒临崩溃，信贷冻结，银行倒闭。2025 年呢？美国整体失业率仍处于相对低位，科技公司利润普遍可观，NVIDIA 市值一度突破 3 万亿美元。我们并没有遭遇系统性金融危机——我们遭遇的是一场”叙事性危机”。
其中，科技行业是私营部门裁员的重灾区。2025 年，科技行业宣布裁减约 15.4 万个岗位，比 2024 年的 13.4 万增长 15%。Challenger 报告特别指出，自 2023 年以来，AI 被关联到 71825 个裁员公告中，仅 2025 年一年，AI 就被作为 54836 次裁员计划的理由（来源：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 年度报告）。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语义陷阱：”被关联到”和”被导致”是两回事。
二、”AI 洗白”的三重奏
SalesforceBen 的分析师在一篇广泛传播的文章中提出了一个尖锐的框架：大多数所谓的”AI 裁员”实际上可以归入三个类别，没有一个真的是”AI 取代了你的工作”（来源：SalesforceBen）。
第一类：我们需要更多钱投 AI。 Oracle 最近被曝计划在未来数周内裁撤数千人，原因是 AI 数据中心成本飙升。华尔街分析师预计，Oracle 的 AI 基础设施投资将导致公司连续数年出现负自由现金流，投资回报最早要到 2030 年才能兑现。Meta 的策略如出一辙——Mark Zuckerberg 在 2025 年初宣布裁减 5% 员工（约 3600 人），同时将 2025 年资本开支预算提升至 600 至 650 亿美元区间，几乎全部指向 AI 基础设施。裁人不是因为 AI 做了你的活儿，而是因为养 AI 需要花你的薪水。
第二类：业绩不行，拿 AI 当挡箭牌。 Atlassian 自 2017 年以来每年都在亏损，2026 年初市值蒸发过半，投资者担忧 AI 将使其工作流产品过时。裁员 1600 人后，Cannon-Brookes 在内部信中用了一句精心措辞的话：”我们的路径不是’AI 取代人’，但如果假装 AI 没有改变我们需要的技能组合和某些领域的岗位数量，那是不诚实的。”注意这个句式——它承认了相关性，但回避了因果性。Atlassian 裁的不是被 AI 替代的岗位，是被 AI 叙事重新定价的岗位。
第三类：纯粹的财务重组加上一层 AI 话术。 Block 是这一类的教科书案例。Jack Dorsey 裁掉近半数员工，公司愿意承担高达 5 亿美元的重组费用。BBC 报道引用 Dorsey 的原话：”我不认为我们在这方面有先见之明，我认为大多数公司都太迟了。”但 Forbes 的 Ron Shevlin 直接称这个框架为”方便的借口”，质疑一家公司是否真的能将如此大规模的裁员归因于 AI 进步。Block 的核心产品——Square、Cash App、Afterpay——没有一个是被 AI 颠覆的品类。这不是 AI 驱动的组织进化，这是用 AI 叙事包装的成本重组。
哈佛商业评论在 2026 年 1 月发表的一项研究直接点破了本质：企业裁员是基于 AI 的潜力，而非 AI 的表现。换句话说，这些公司并不是因为 AI 已经能做某个人的工作而裁掉他，而是因为他们相信 AI “总有一天”能做，于是提前清场。这是对一种尚未到来的未来的预支性成本优化（来源：Harvard Business Review）。
Sam Altman 曾公开表示，一些公司在”用 AI 洗白裁员”——这句话从 OpenAI 的首席执行官口中说出，具有特殊的讽刺意味。他的公司是 AI 叙事的最大受益者。
三、4.5 万亿美元的劳动力大迁移
如果前面的分析让你觉得”AI 裁员纯属炒作”，那你只看到了硬币的一面。
Cognizant 发布的一份劳动力未来报告估算，AI 可能将高达 4.5 万亿美元的劳动力价值从人类转移到机器。这个数字不是在描述裁员，而是在描述价值链重构——某些工作环节的经济回报将不再属于执行它的人类。
NVIDIA 首席执行官 Jensen Huang 的表态从另一个角度佐证了这一判断。他在多个公开场合反复强调，AI 的采用速度将远超大多数企业的预期，劳动力结构的调整是不可避免的。但 Huang 的立场天然带有利益偏见——他卖的是 AI 基础设施的”铁锹和矿镐”。当淘金热的最大卖铲人告诉你”金子肯定在那里”，你需要自行判断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联邦储备银行圣路易斯分行的研究揭示了一个”令人瞩目的相关性”：自 2022 年以来，AI 的普及程度与失业率的上升之间存在显著关联，尤其是在科技领域。研究者认为，我们可能正在目睹”AI 驱动的就业替代的早期阶段”（来源：CFO Dive 引用圣路易斯联储报告）。
Mark Zuckerberg 在 2026 年初说了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我们开始看到过去需要一个大团队的项目，现在可以由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人来完成。”这是一句看似在赞美个体能力的话，但其真实含义是：对于相同产出，组织需要的人头数正在系统性下降。
这就是真正的第三层洞察——大多数人在争论”AI 到底有没有取代工作”，而实际发生的事情是”工作的单位经济模型正在被重新定义”。 一个产出单元所需的人力成本在下降，但这并不意味着需求消失了。它意味着剩余劳动力的议价能力在下降，而资本（尤其是控制 AI 基础设施的资本）的议价能力在上升。
这正是 Cognizant 4.5 万亿美元这个数字的真正含义：它不是在说 4.5 万亿美元的人会失业，而是在说 4.5 万亿美元的劳动力价值将被重新分配。分配到哪里？分配给拥有模型、拥有算力、拥有数据管道的一方。
四、电工反转：蓝领的意外突围
讽刺的是，在白领岗位被 AI 叙事笼罩的同时，一个被长期忽视的劳动力缺口正在变成战略瓶颈。
Scholarship America 的报告指出：AI 需要数据中心，数据中心需要电工、暖通技师、网络布线专家——而这些工种正面临严重的人才短缺。Forbes 引用数据显示，蓝领技术工种中每五个退休者只有两个替补，大学学位优先的文化偏见加剧了这一缺口。国家学生信息中心连续三年记录到职业技术类两年制院校入学人数的两位数增长，自 2020 年以来增幅接近 20%。家政服务应用 Thumbtack 的调查则发现，55% 的 Z 世代受访者表示正在考虑从事技术工种（来源：Scholarship America, National Student Clearinghouse, Thumbtack/Higher Ed Dive）。
这里有一个被主流 AI 叙事完全忽视的结构性反转：AI 不是在消灭所有工作，它在创造一种新的劳动力分化。 被消灭的是可被代码化的白领认知劳动——文案写作、初级编程、客服应答、数据录入。被强化的是无法被远程执行的物理劳动——布线、焊接、制冷系统维护、电力基础设施建设。
云并不住在云里。每一个大语言模型推理请求的背后，都是实体的芯片、实体的散热系统、实体的电缆和实体的建筑。那些建造和维护这些基础设施的人——电工、管道工、暖通技师——正在成为 AI 经济中真正的稀缺资源。
这创造了一个历史性的窗口期。科技巨头们正竞相投入数百亿美元建设 AI 数据中心，但他们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你可以用 AI 写代码，但你不能用 AI 拧螺丝。蓝领技术工种的薪资正在快速上涨，学徒制项目和奖学金计划正在获得前所未有的企业资金支持。这或许是 AI 革命中最出人意料的受益群体。
五、谁在”永续裁员”？
让我们回到最核心的问题。
SalesforceBen 的文章引用了 Orases 首席执行官 Nick Damoulakis 的一段话：”工作岗位的消失是因为 AI 吗？还是因为永恒的企业数学？大概率两者兼有——混乱、交织，远不如新闻稿那么光鲜。”
这是对当下最准确的总结。我们正在经历的不是一场技术驱动的就业危机，而是一场以技术叙事为包装的资本重组。
Atlassian 在裁员公告后替换了首席技术官 Rajeev Rajan，由被描述为”下一代 AI 人才”的 Taroon Mandhana 和 Vikram Rao 联合接任。这个人事变动比任何内部信都更诚实地揭示了真实意图：重要的不是 AI 能否取代那 1600 个被裁掉的人，重要的是 Atlassian 需要市场相信它正在”转型 AI”。
Professionals Australia 工会指出，被裁员工没有经过任何事先协商或迹象表明重组即将来临。工会主任 Paul Inglis 说：”这些都是帮助建造澳大利亚最成功科技公司的资深专业人士。在做出关于他们生计和未来职业的重大决定时，他们应当得到尊重、透明和适当的协商。”
这揭示了”AI 裁员”叙事的最深层功能：它将一个本质上是劳资博弈的问题，重新框定为一个技术必然性的问题。 当你说”我们因为 AI 而不得不裁员”，潜台词是”这不是管理层的选择，这是时代的必然”。它剥夺了被裁者质疑决策合理性的话语空间——你要反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
微软在裁员 9000 人的同期继续超出季度盈利预期，其首席执行官 Satya Nadella 宣布 AI 已经编写了公司 20% 到 30% 的代码，同时投入 800 亿美元建设 AI 基础设施。Amazon 的 Andy Jassy 在内部备忘录中承认”公司未来做某些工作需要的人会更少”，然后在几个月内裁撤了数万人。
这种模式已经形成一种媒体开始称之为”AI 洗白”的制度化操作——它允许企业在利润增长的同时进行”永续裁员”，每一轮裁员都用”AI 转型”来合法化。
那么，So What？
真正的问题不是”AI 会不会取代你的工作”——对一部分工种来说，答案已经是肯定的。真正的问题是：在劳动力价值被大规模重新分配的过程中，谁拥有定义规则的权力？
目前的权力高度集中在一小撮拥有模型、算力和数据的公司手中。他们同时扮演着裁员决策者和”裁员是因为 AI”叙事的输出者。他们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
对于个体来说，清醒的认知或许比焦虑更有用。如果你的工作可以被简化为”接收输入→按规则处理→输出结果”的流程，那么 AI 确实在逼近你。但如果你的工作涉及物理世界的操作、涉及复杂人际判断、涉及创造性的系统设计——你不在替代名单上，至少目前不在。
而对于政策制定者和工会来说，最紧迫的任务是拆解”AI 裁员”叙事的黑箱。要求企业在引用 AI 作为裁员理由时，提供具体的生产率数据、具体的岗位替代证据、具体的成本效益分析——而不是一句笼统的”我们在拥抱 AI”。
120 万人不应该只是一个统计数字。每一个被裁的人背后都有一个具体的生活。当我们允许”AI 必然性”成为不可质疑的话语权力时，我们放弃的不仅是对一个叙事的审视权——我们放弃的是在这场劳动力价值大迁移中，人的尊严不被简化为一个预算项的底线。
参考资料
- Can We Finally Admit These Tech Layoffs Aren’t Due to AI? — SalesforceBen, 2026
- Companies Are Laying Off Workers Because of AI’s Potential—Not Its Performance —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2026-01
- Despite promises that AI will create more jobs, 1.2 million jobs were actually slashed last year — Fortune, 2026-01
- Jack Dorsey’s Block cuts thousands of roles as it embraces AI — BBC News, 2026
- ‘Devastating blow’: Atlassian lays off 1,600 workers ahead of AI push — The Guardian, 2026-03
- AI Is Exploding. The Workforce to Build It Isn’t. — Scholarship America,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