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 11 月 7 日，美国国防部悄悄签署了一份文件，将 Project Maven 从一个实验性的跨职能团队升级为正式的「项目记录」（Program of Record）。这个动作在五角大楼的官僚体系中意味着什么？简单说：长期预算承诺、跨财年拨款保障、以及机构级别的永久认可。这不是给你发一张临时工牌，而是给你编制、给你户口、给你铁饭碗。而这个铁饭碗的核心承建商，正是 Palantir Technologies。(来源: Wikipedia - Project Maven, 2024-12-15)

到了 2025 年 3 月，Palantir 再下一城：北约通信与信息局正式完成了对 Palantir Maven Smart System NATO（MSS NATO）的采购，计划在 30 天内部署到北约盟军作战司令部。(来源: NATO Communications and Information Agency, 2025-03-25) 一家年收入 44.8 亿美元、净利润 16.3 亿美元的商业公司，正在成为从华盛顿到布鲁塞尔整个西方军事同盟的 AI 基础设施供应商。(来源: Palantir 2025 年度报告, 2026-02-01)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国防合同故事。这是关于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当人工智能成为战争的「操作系统」时，谁来写代码？

从实验到建制：七年磨一剑

要理解今天的格局，必须回到 2017 年。当时美国国防部副部长 Robert O. Work 对中国在军事 AI 领域的进展深感忧虑，签署备忘录成立了「算法战争跨职能团队」，代号 Project Maven。初始资金仅 7000 万美元，由国防部的「快速采办权限」拨付，周期 36 个月。首任负责人是海军陆战队上校 Drew Cukor 和空军中将 Jack Shanahan。(来源: Wikipedia - Project Maven, 2024-12-15)

最初的任务很朴素：用计算机视觉处理无人机拍摄的图像和视频，帮助情报分析师从海量监控数据中筛选有价值的信息。到 2017 年 12 月，团队已经手工标注了 15 万张图像作为训练数据集，预计 2018 年 1 月达到 100 万张。(来源: Defense One Tech Summit 报道, 2017-07-01)

但 Maven 的第一个大危机来自内部。Google 是最早的承包商之一，但 2018 年 Google 员工发起大规模内部抗议，超过 4000 名员工签署请愿书反对公司参与军事 AI 项目，Google 最终宣布退出。(来源: Wikipedia - Project Maven, 2024-12-15) 这个决定在当时被很多人视为科技公司的道德胜利。但回头看，这其实是硅谷与五角大楼关系的一个分水岭——它把市场空间拱手让给了那些没有「道德洁癖」的玩家。

Palantir 就是这个玩家。这家由 Peter Thiel、Alex Karp、Stephen Cohen 和 Joe Lonsdale 在 2003 年创立的公司，从诞生那天起就与情报机构和军方紧密绑定——它最早的投资人之一就是中央情报局旗下的风险投资基金 In-Q-Tel。(来源: Wikipedia - Palantir Technologies, 2025-03-01) Google 走了，Palantir 来了。它接手了 Maven 的数据集成工作，用自家的 Gotham 平台将无人机、卫星、通信拦截、红外传感器、合成孔径雷达等不同来源的数据融合在一起，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军事情报分析流水线。

从 2017 年的实验项目到 2023 年的正式项目记录，Maven 花了六年穿越五角大楼最凶险的「死亡谷」——大量军事技术项目在原型验证后因为缺乏制度化支持而夭折。Maven 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越来越好。2022 年，它从国防部副部长情报与安全办公室转移到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NGA），并在拜登政府 2023 财年预算提案中获得了正式编制。到 2024 年，Maven 已经为美军在伊拉克、叙利亚和也门的空袭提供了实战级的目标识别支持，还在红海定位了敌方海上资产。(来源: Wikipedia - Project Maven, 2024-12-15)

Palantir AIP：从政府到商业的飞轮效应

这里有一个大多数分析师都忽略的关键动力学：Palantir 的军事合同不仅仅是收入来源，更是产品打磨的最佳实验室。

2023 年，Palantir 推出了 AIP（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latform），将大语言模型嵌入到它已经部署了二十年的数据整合基础设施之上。这个战略的精妙之处在于：在军事场景中得到了极端条件下的验证——你没法在战场上容忍模型幻觉——然后将这些经过「战火洗礼」的能力包装成商业产品卖给企业客户。

数据说明了一切。Palantir 2025 年全年营收 44.8 亿美元，运营利润 14.1 亿美元，全公司只有 4429 名员工。(来源: Palantir 2025 年度报告, 2026-02-01) 算一下人均营收，超过 100 万美元。这个效率在企业软件领域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作为对比，同期的 Anthropic 虽然营收达到了 140 亿美元，但估值 3800 亿美元、员工 2500 人的它仍在亏损。(来源: Wikipedia - Anthropic, 2026-03-01)

Palantir 的商业加速背后有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政府合同提供了可预测的现金流和产品验证 → 验证过的产品降低了商业客户的决策风险 → 商业客户的多样化场景反过来丰富了产品能力 → 更强的产品能力赢得更多政府合同。这个飞轮一旦转起来，就很难停下来。Morgan Stanley、Airbus、Merck 这些商业客户不是冲着 Palantir 的品牌来的，是冲着它在最苛刻环境中跑通的数据整合能力来的。(来源: Wikipedia - Palantir Technologies, 2025-03-01)

硅谷的分裂：三条路线的碰撞

在 Maven 这面棱镜下，硅谷的三条路线正在发生剧烈折射。

第一条：Palantir 路线——全面拥抱。 Alex Karp 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立场。他在多个场合表示，西方科技公司有责任为民主国家的军事力量提供技术支持。这不仅仅是道德宣言——在 Palantir 的商业模型里，政府就是最重要的客户。它的 Gotham 产品线从一开始就是为情报和军事场景设计的。Karp 的哲学是：如果你不做，中国的公司会做；如果中国的军事 AI 领先了，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第二条：OpenAI 路线——务实转向。 OpenAI 曾经在章程中明确限制军事应用。但 2024 年开始，它悄悄修改了使用政策，移除了对军事和战争用途的禁止条款。随后，OpenAI 与五角大楼达成了合作，据报道整个交易在数小时内完成。(来源: AI 日报, 2026-03-21) 这个速度本身就说明问题——要么是双方已经暗中沟通了很久，要么是 OpenAI 急于在政府市场站稳脚跟。对于一家正在从非营利向营利转型、且估值需要持续增长故事的公司来说，国防市场那数以百亿计的年度 AI 预算是不可能视而不见的。Sam Altman 的务实主义，某种程度上是 2024 年之后硅谷对军事合同态度转变的缩影。

第三条：Anthropic 路线——坚守与代价。 这是三条路线中最戏剧性的一条。Anthropic 作为一家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由 Dario Amodei 和 Daniela Amodei 在 2021 年从 OpenAI 出走后创立，使命声明中写着「研究 AI 安全性并部署安全的模型」。它也曾是 Maven 的承包商之一。但在 2026 年，事情急转直下：五角大楼要求 Anthropic 移除合同中禁止将其 AI 技术用于国内监控和完全自主武器的条款。Anthropic 拒绝了。(来源: Wikipedia - Anthropic, 2026-03-01)

五角大楼的回应是将 Anthropic 认定为「供应链风险」，禁止所有美军私人承包商、供应商和合作伙伴与该公司做生意。这不是简单的终止合同——这是一种系统性的排斥，等于把 Anthropic 从整个国防生态系统中连根拔起。批评者认为这是赤裸裸的报复行为，甚至可能违反宪法第一修正案关于商业言论自由和强制言论的保护。(来源: Wikipedia - Anthropic, 2026-03-01)

与此同时，Anthropic 的 Dario Amodei 闭门会见国会议员，讨论的议题包括模型蒸馏（即从大模型中提炼小模型的技术）和 AI 出口管制。(来源: AI 日报, 2026-03-21)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游说。蒸馏技术的扩散意味着即使前沿模型被管控，其能力也可能通过小模型「泄漏」到受限实体手中。Anthropic 在这个时间点去国会讲这个故事，既是在为自己的安全立场寻求立法保护，也是在向五角大楼传递一个信号：你可以把我踢出国防供应链，但我可以在立法层面重新定义游戏规则。

大多数人没看到的第三层

现在让我讲讲真正重要的事情——大多数人看到了 Palantir 赢了合同，Anthropic 被踢出局，但没有看到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

第一：单点依赖的系统性风险。 当一个国家的军事 AI 基础设施高度集中在一家商业公司手中时，会发生什么？Palantir 现在同时服务于美国国防部、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NGA）、首席数字与人工智能办公室（CDAO）、以及北约盟军作战司令部。它提供的不是某个特定功能，而是云基础设施、软件能力和 AI 能力的全栈打包。2024 年，Maven 为 CDAO 的联合全域指挥与控制（JADC2）计划提供了底层支撑。(来源: Wikipedia - Project Maven, 2024-12-15) 这意味着如果 Palantir 的系统出了问题——无论是技术故障、安全漏洞还是公司战略转向——受影响的不是某一个项目，而是整个西方军事同盟的数据骨干网络。这种集中度在传统的国防承包商生态中极为罕见。洛克希德·马丁造 F-35，但它不同时运营 F-35 的后勤数据系统、情报分析平台和全域指挥链。Palantir 干的，基本就是这个。

第二：AI 安全声音被系统性排挤。 Anthropic 被「供应链风险」化这件事，传递的信号远比表面看到的严重。它实际上是在告诉整个行业：如果你在合同中坚持 AI 安全的底线——比如不用于自主武器、不用于国内监控——你就会被踢出游戏。这对整个 AI 安全研究社区是一个寒蝉效应。Google 2018 年退出 Maven 的时候，其他公司还有空间来讨论红线在哪里。2026 年，红线的讨论空间已经被大幅压缩了。当五角大楼可以用「供应链风险」这个标签来惩罚不听话的供应商时，还有谁敢在合同里写「本技术不得用于自主致命武器」？

第三：这是一场关于 AI 治理范式的全球博弈。 表面上看，这是五角大楼在选供应商。但如果把镜头拉远：中国的军事 AI 整合在以举国体制推进，俄罗斯在乌克兰战场上大量使用 AI 辅助决策，而西方现在面临的核心困境是——你想要最好的 AI，但最好的 AI 公司（至少有一部分）认为军事应用存在伦理边界。五角大楼选择惩罚 Anthropic，与其说是解决了供应商问题，不如说是选择了一种「先赢军备竞赛、再谈伦理」的治理范式。这种范式的长期代价是什么？当你把所有坚持安全底线的玩家都赶走之后，谁来在系统内部扮演刹车的角色？

商业影响：不可忽视的数字

回到商业视角。Palantir 的股价在过去两年经历了惊人的上涨，从 2024 年初的不到 20 美元涨到 2025 年被纳入标普 100 和标普 500 指数成分股。(来源: Wikipedia - Palantir Technologies, 2025-03-01) 军事合同的制度化——从项目到项目记录，从美国到北约——给了华尔街一个它最喜欢的故事：可预测的、长周期的、受预算保护的营收增长。

但这里有一个隐含的风险定价问题。Palantir 目前的估值已经充分反映了它在国防 AI 市场的主导地位。如果某一天国会开始质疑单一供应商的集中度风险（这在美国国防采购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或者如果欧洲盟友出于数字主权考虑开始发展自己的军事 AI 平台，Palantir 的增长叙事就会受到挑战。

对 Anthropic 来说，被排斥出国防市场短期内对其收入影响有限——它 2025 年的 140 亿美元营收主要来自商业 API 和企业客户。但长期来看，无法进入政府市场意味着它失去了一个关键的产品验证场景，也失去了在国家安全对话中的话语权。Dario Amodei 去国会讨论出口管制，某种意义上就是在用立法工具弥补市场准入的丧失。

对 OpenAI 来说，快速达成的五角大楼交易标志着它从「小心翼翼的旁观者」变成了「急切的参与者」。在它即将完成的营利化转型中，国防合同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稳定器——与消费者 API 的波动性收入不同，政府合同是可预测的、多年期的现金流。

所以呢？

让我把话说明白：我们正在见证的，不是一家公司赢了一个合同的简单商业故事，而是一个关于「谁来运行战争的操作系统」的文明级选择。

Palantir 赢了 Maven，赢了北约，赢了华尔街。但在这个赢家通吃的过程中，整个生态系统正在失去多样性和制衡。当 Google 走了、Anthropic 被踢了、OpenAI 主动放弃了安全立场的差异化，最后剩下的是什么？是一个由单一公司提供 AI 基础设施、由军方定义可接受行为边界、安全研究者噤若寒蝉的新型军工复合体。

这不是说 Palantir 做了什么坏事——恰恰相反，它在技术和商业执行上都展现了顶级水准。问题在于系统层面：一个健康的军事 AI 生态应该同时容纳激进派和审慎派，应该有来自不同公司、不同理念的技术栈互相竞争和制衡。当这个生态变成 Palantir 一家独大、其他人要么沉默要么离场时，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市场竞争，还有在最高风险场景中自我纠错的能力。

Maven 的故事还在继续。但它从一个 7000 万美元的实验性项目演变为横跨美军和北约的 AI 骨干系统这件事本身，已经不可逆地改变了一个等式：科技公司与国家安全机器之间的关系，再也不是简单的买卖关系了。它是共生关系。而共生体的健康，取决于我们是否还有勇气在代码里写入「不」。

参考资料

  1. Project Maven - Wikipedia — Wikipedia, 2024-12-15
  2. Palantir Technologies - Wikipedia — Wikipedia, 2025-03-01
  3. Anthropic - Wikipedia — Wikipedia, 2026-03-01
  4. Palantir Maven Smart System NATO (MSS NATO) acquisition — NATO Communications and Information Agency, 2025-03-25
  5. Palantir Technologies 2025 Annual Report (Form 10-K) — SEC EDGAR, 2026-02-01